陆沉舟按住他的刀背。
刀背冷,石满手热。他忍了忍,还是把刀压回鞘里。
陆沉舟看廖铁生。
“你带孩子去哪?”
廖铁生沉默。
外面是灰路、坏水、坝上过水钱,还有收手艺人的匪。一个发热孩子走不出多远。
“不知道。”
“不知道还提铁砧?”
廖铁生的脸僵了一下。
这一下比刀背拍腿还重。廖铁生看着铁砧片,肩膀有一瞬塌下去。那东西一路压得他背上磨出血口,也撑着三户人没散。可真到了灰井坡,他才发现铁砧片救不了孩子,手艺也不能立刻换成水。会修铁的人也会怕,怕孩子在自己眼前烧干,怕开口晚了就再也开不了口。
妇人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一句:“他能还。”
声音哑得几乎散掉。
廖铁生没有看她。
“我还。”
陆沉舟走到药罐前,让柳婶把罐子放到门板上。小七已经抱着炭条过来,眼睛在药罐、铜嘴、孩子之间来回转。
“药水剩多少?”
柳婶用竹片探到底。
“不到二百毫升。”
顾青苗从苗棚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包药灰。她先看孩子的舌苔,又让妇人把孩子衣领松开。
小主,
“坏囊水伤胃,热灰能压一点。药水不能全灌,会吐。先半份擦口、压额,再用药灰湿布捂脚。剩下半份,洗铜牙够不够?”
最后一句问廖铁生。
廖铁生看向她。
“不够干净。能保一短发。”
祝老瘸立刻道:“一短发够试墙缝。”
石满问:“够打人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石满闭嘴。
陆沉舟把门板翻到空处,画了一个半碗,一个半铜嘴,又画两只手。
“药水借账。”
小七听见“账”,马上蹲下补线。
陆沉舟道:“一半救孩子,一半洗铜牙。廖铁生三十日内还三样:打足三十枚墙钉,修气钉器能打一短发,教出两个能分铁丝和磨铜口的人。做不到,铁砧片归灰井,三户试工不进饭线。”
廖铁生看着门板上的半碗和半铜嘴。
“做得到,孩子呢?”
“孩子按人命水保,病没好前不进苗棚,不靠井圈。能不能活,看命,也看你还账快不快。”
这话不好听,却没人觉得虚。
柳婶抱着药罐,嘴上骂了一句败家,手已经把药水分进两个小陶盏。一盏给顾青苗,一盏推给廖铁生。
妇人抱着孩子跪不下去,膝盖弯到一半,被顾青苗拽住。
“别把灰扬起来。”
妇人红着眼点头。
廖铁生没先碰铜嘴。他看顾青苗给孩子擦口、压额,看药灰湿布裹上脚心,看孩子皱着脸吞下一点熟水。等孩子呼吸稍平,他才把自己的陶盏端起来。
祝老瘸低声骂:“磨磨蹭蹭。”
廖铁生没有还嘴。
他用细草绳蘸药水,穿过铜牙内口,一点点拉。黑绿灰从里面带出来,味道酸苦,赵拐闻了一下就捂鼻子。
“这东西真能往墙上打?”
廖铁生道:“先打废木。”
他洗得很慢。每拉一次草绳,都要停下来摸铜牙边,确认没有刮薄。药水少,他不敢多蘸,草绳湿到一半就挤回盏里。祝老瘸起初还想骂,后来只伸手替他按住铜嘴,让它不偏。两个老手隔着一件残器较劲,谁也不服谁,手下却都稳。
小七在旁边看得入神,炭条悬在门板上半天没落。石芽看不懂铜牙,只看懂廖铁生每用一点药水,柳婶的脸就抽一下。
“他会还很多钉吗?”她悄声问。
陆沉舟道:“会。”
“要是还不上呢?”
陆沉舟看着铜嘴里被带出的黑绿灰。
“那块铁砧片会留下,人也会重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