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铁生把气钉器裂口磨亮时,天还没全明。
铜嘴被他夹在两块灰木之间,下面垫着湿布,他不用大力,只拿一片薄铁一点点刮,黑绿灰垢从缝里卷出来,落到破叶上,细成卷曲的薄屑。
祝老瘸蹲在对面,盯得眼睛发涩。
“你再刮深点,铜牙就废了。”
廖铁生没停。
“深半毫米才见口。你前两天糊的白灰泥只堵了外缝,里面还咬着污染灰尘。”
祝老瘸脸一拉。
“我不糊,早炸石满手里。”
“所以你没错。”廖铁生把薄铁抽出来,用布角擦干净,“也没修好。”
赵拐在旁边听得直乐。
“老瘸,有人敢说你没修好。”
祝老瘸抓起一撮灰就朝他扔。
赵拐缩头躲开,灰扑到石满脚边。石满正在看新户搬砖,闻声回头,脸上写着不耐烦。
“能不能修?不能修就别围着一张破嘴磨。”
廖铁生这才抬头。
“能。”
这声回答让周围几个人都停了手。
气钉器上次只吐出半截歪钉,已经让灰井人记了好几天。泵弩只有几枚棚钉,打一枚少一枚;气钉器若能打钉,墙能快,仓口能封,真到有人抢井,也能把退路钉死。
廖铁生把铜嘴翻过来,指给陆沉舟看。
“这里有三道口。两道外裂,一道内蚀。外裂用细铁丝缠,灰脂压住。内蚀要洗。洗不干净,打一短发就会回火。”
陆沉舟问:“洗什么?”
廖铁生看向柳婶放药的小陶罐。
“药水。”
柳婶的脸先沉下去。
陶罐里只剩一指深的黄浊水。那是前几日洗伤、压热、清虫灰留下的救命东西。灰井坡没人敢说它多,连石芽擦破手,也只用湿灰压过。
外沟灰棚里传来孩子咳声。
咳得短,声音却刮。
妇人抱着孩子出来,孩子额头还烫,唇角干出血皮。昨夜半瓢熟水压下去,热没有退,人总算没再吐灰沫。
廖铁生的手指停在铜嘴上。
柳婶把陶罐抱到怀里。
“药水不是铁喝的。”
祝老瘸也不吭声了。
那一点药水来得不容易。白灰坑回来后,柳婶把洗伤剩下的、压热剩下的、封虫灰时滤出来能用的,全拢在这个小罐里。平日谁手裂了,最多蘸一下;谁夜里咳黑灰,也只能湿湿嘴。灰井坡没有医棚,药水就是半条命。现在半条命摆在门板上,一头连着孩子,一头连着铜嘴。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敢挤。新户站在外沟线外,旧人站在饭线边,谁都知道这笔账难算。救孩子,灰井多留一条命;修气钉器,灰井多一件能护墙的器。哪边都不能轻,哪边也都不能白给。
廖铁生低声道:“铜牙不洗,气钉器修不成。”
柳婶道:“孩子不喝,人没了。”
这话压得很实。周围人看铜嘴,也看孩子。一个是能让墙快起来的旧站残件,一个是刚进灰井还没上饭线的小命。
石满烦躁地握紧刀柄。
“要我说,先救孩子。破东西以后再修。”
祝老瘸瞪他。
“以后哪来的药水?你去地里刨?”
石满回瞪。
“那你拿孩子洗铜嘴?”
气氛一下绷住。
廖铁生慢慢把铜嘴放回湿布上。他起身,走到铁砧片旁,弯腰去提。
石满一步拦住。
“干什么?”
廖铁生看着他。
“带孩子走。”
他身后的两户人脸色全变。有人想劝,又不敢开口。
廖铁生嗓音发干。
“你们怕养闲人,我懂。可我的孩子还在烧。我能给你们修器,打钉,补炉口,三十日不睡也行。先让他活。活不了,我这双手留在哪都没意思。”
石满的刀抽出半截。
“来了还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