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他之前想作答的差不多,只是经此一事他更添感触,更能答得圆满,也算是鬼使神差。

“你每日早起晚归地当差,当真有乐趣?”公主像是被自己耍弄了,面色一滞,不确信地开口问道。

将信将疑,但嬿婉的信远大于疑。她早看出了他的洒脱出尘,她如此问询只是没话找话,想和他再叨几句。

“有,傍檐新莺、前堂飞燕、婉转烟霞,皆是宫中也可观得的喜人胜景。”嬿婉听他娓娓叙说,霍然惊诧于他竟把自己的小字拼了出来。除了额娘和春婵外世间就无第三人知晓此事,她不信进忠能从旁人处打听到。

那就只能个精妙的巧合了,她心头一软,似甜酣在了连绵的云间,默叹着自己与他还是有几分浅缘的。

公主只是承炩而已,她不记得往昔了,她会诚心待自己的,进忠的眼眶有些发热,怅然想着自己为自己织造的美梦果真使人迷醉神往,不枉他重踏旧魇。

可这似乎是有出处的,并不是进忠新造的诗。嬿婉越品越觉“婉转烟霞”不成句,思量一番脑中忆出了原文,她又觉自己与他并没有那所谓的丁点缘分了,终究还是自己想得太贪太执,闻得风吹草动都能思绪蹁跹。

“你这是化用了《听莺歌》的‘婉转凌烟霞’吧,其实这句形容的不是烟霞的形状,而是意指莺鸟的歌声似凌烟云霞般柔婉动听。”嬿婉小心翼翼地对言,恐怕伤了进忠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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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承炩饱读诗书,奴才一知半解,随口卖弄,让承炩见笑了。诗中也没有“前堂飞燕”这句,是奴才自个儿觉着对仗才加的。”到底是硬生生称呼了公主前世的名讳,进忠也有些慌,他不安地缩着脖颈不太敢看公主。既然公主能说得出诗名,他就更不能瞒了。

“进忠,你化用得很好,不要妄自菲薄,”嬿婉侧过头稍一思索,学着四哥鼓励自己的模样捧赞他,又道:“婉转的也不一定非得是鸟鸣,说是烟霞确实别有一番趣致呢。”

进忠笑着不语,嬿婉不知他是在思考如何论出靠观莺望霁也能自得其乐,当作了他有一二兴趣接着论诗。

“这诗似乎是个僧人作的,本宫忘了是何人,只是觉得他写得情景交融,甚是不错。”公主既这么说,自己当然得顺她的心意,进忠立马将上一问暂时抛之脑后。

“奴才记得是唐代的诗僧灵澈上人所作。”进忠不假思索就告知公主,结果此言出口,他自己愣是懵了一瞬。

世上竟有这般离奇的巧合,他给诗缩句时都不曾想到还有这一层,也压根不会去细究诗人姓甚名谁。早知该记一记这位禅师的俗名了,不然也不至于吃这没文化的亏,他心中忿忿道。

“禅师灵澈,似乎是师从极擅恢宏词藻的严维。四哥与本宫提过,严维只愿静守故乡山川不愿入仕,他也很艳羡严维有诸多志趣相投的知己,可与之一同遍历山川赋诗作和。严维既是个游吟的诗人,想来向他求学的灵澈也是与其相类的同好吧。”嬿婉搜肠刮肚,好不容易回忆出四哥说过的只字片语,竹筒子倒豆似的全与进忠说了。

“灵澈确实也喜好交游作诗,且颇有名声。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后来他被贬谪到了汀州,碰巧遇了大赦才稍加升迁。”尽管此僧实际与他那眼中钉毫无联系,但进忠就是哪儿都不舒坦,他冷静地点出此僧的生平,又强装若无其事地叹了声“可惜”。

“这…他是因何事被贬的?”嬿婉愈是听他言说,愈是感慨他自身也是有些才气的。但此刻远不是惋叹他未能入仕的时候,顺着他的思路陪他评点诗人才是眼前的要事,她也是真有些怀疑进忠只在诗词歌赋上稍能得趣,但算不上嗜好,因此他避而不谈。

被凌云彻迷了心窍,结果又要自作自受了,进忠的靴底在地上拼劲地碾着,面上还只能是一副和煦春风。

“他的才华被小人所妒,小人由此故意去激怒中贵人,结果他就被中贵人进谗言坑害了,您说冤不冤?”话都聊到了这份儿上,哪怕不说,公主说不准也会自己回去翻查。进忠眯眼笑着,竭力作出就事论事的和蔼模样。

嬿婉悚然一惊,心咚咚地跳着,几近要跃出胸腔。自己与他相比目不识丁也便罢了,偏偏非要逞能问一嘴最不该问的事。崩口人忌崩口碗这道理她还是懂的,她如今羞愧得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进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