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忠,你别说笑了。你不厌恶我,就算我烧高香了。”嬿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局促地扯着自己的手指,又目视着进忠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我误会了你太久。我向你保证,今后永远不会有一丝一毫厌恶你的念头。”
平心而论,就算自己对他分毫好感都没有,要想求他办事,也只能供着他。嬿婉拎得极清,也庆幸自己确实没说谎,否则以她的性子讲出这种话,难免会恨得几欲要咬下自己的舌头。
公主为与自己说和,几乎已将她的自尊埋进尘埃里了,进忠只觉痛彻心扉,也憎恨自己怎能口不择言问出这种问题。公主还想求自己帮忙就只得低头认罪,而自己再度成为了逼迫她展露卑贱一面的始作俑者。
左右是彻头彻尾的完了,似有风刀霜剑扎透了他的周身上下,四体百骸冷得彻骨,而心又如在逼仄的锅里经受香油煎熬。痛到了极处反倒是异常的镇定,他麻木地跪下,在公主惊愕的目光中,无地自容地将头埋了下去。
他什么都不愿再多想了,公主容他一日他就多活一日,也侍奉公主一日。至于公主对他的看法,他虽心知肚明但不得不哄骗自己她的乔扮才是出于真心的了,否则他会被逼熬得一日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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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炩,求您不要再对奴才说这种话了,奴才实在惶恐。”他伏在嬿婉脚边,嬿婉听他温言说着,心却被他拎了起来,她犹觉呼吸不畅,目眩天转。
她想蹲身去搀他,再一想这堪比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他克己复礼至此,自己如何能一再罔顾他的意愿,强行叫他接受自己的致歉。在他的理念里,怕是主子向奴才服软认错本身就是千不该万不该的罪过。
“好,本宫再也不说了,你先起来吧。”她没敢伸手,只是愧疚地盯着他,待他起身与自己对视,她才改换了平常不悲不喜的神色。
公主定是没有真正生气,她只是见一奴才跪得过于突然所以有些受惊罢了,进忠拼命地麻痹着自己。
“承炩,今后您千万不要对奴才或是其他宫人这么说了,这有损您的颜面,还叫他人看不起。”进忠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平和,嬿婉听得他此言不住地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总觉得他快要哭了,可她自己才最想落泪。她甚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偏又无法责怪进忠的知礼,也正是因为他这与众不同的性子,她才死心塌地地认定他是沙砾中最绝无仅有的一颗金曜石。
他将自己再一次据于千里之外了,虽然他的本意可能不是如此,但嬿婉莫名地感到疲惫孱弱、不堪重负,仿佛是被金曜石内含的金质光芒灼到了双目,却又不听劝阻忍不住去采撷。
她从进慈宁宫起就浑身不舒爽,后在寿康宫又不仅没见得澜翠还碰见了疯妇。她的情绪仅是在与进忠相逢后才好了不少,而如今进忠又成了扎在她心头难以言说的一根刺,这叫她如何是好。忧思和压抑如天罗地网般裹挟得她透不过气,她朝天边瞧去,月移星沉,狭小的窗间望不得一息月华。
“进忠,方才的话你都忘了吧,但本宫是真心想与你同舟共济的。”说出的话她自己都不信,她帮不上进忠任何一点忙,但她万分想暗示进忠自己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哪怕掺了杂质,真心的那一部分也绝不会作假。
就好比她想把澜翠收来据为己用一样,说她急功近利她能认下,但说她意欲苛待甚至坑害澜翠,那她是断不可能做得出也不可能认的。
公主此刻又有些笑意了,且她向自己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这定是说明她会感念于扶持之谊,会不反感自己凑在她身旁为她出谋划策。进忠几乎将自己的思绪翻天覆地地洗刷了一遍,饮鸩止渴还不够,他要将鸩酒吃出蜜水的滋味,一直饮到他的性命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他都要坚称喝下的是玉浆琼露。
“是,奴才谢公主的抬爱。”自己本就是厚颜无耻之徒,进忠心一横,露着自以为相当谄媚的笑颜,眨巴着眼儿向公主说道。
进忠看似心情回暖了,嬿婉并未舒一口气,望着这仙君和风细雨般的笑面,她只觉忐忑不安、愧意犹生,浑浑噩噩的不知身处何方。
“进忠,你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她想起他先前抛出的钩子,像捞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问他。此番就可揭过这个令她难堪的话头了,她如是想着。
“活着也就只是活着而已,总不好自我了结了吧。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意义,奴才只是想着每日都要得意须尽欢,才不枉在凡尘里滚一遭。”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只是公主一人罢了,可守着公主他才会喜乐,自己这不算撒谎,进忠如此默想着。对公主不敬终究不妥,他回到了云淡风轻的状态,立在公主身前恭敬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