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随捏着那块布,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你们早知道。
昨夜知道的。玫九道,今日告诉你,收你一个人情。风行走,回去替我家主上带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红晶核,一枚三百晶骨,不谈价了。买,就拿晶骨来。不买——她看了一眼满地的骸白碎骨,湖里那位,替你们收过了。
风随的脸,白得比他的甲还干净。
中军帐,当夜。
南线的军报刚到,东线的军报就撞了进来。
纸鸢营的鸢手滚进帐,嗓子劈了:主上——东天,东天落东西了!
沙盘上,东缘的荒原被他用炭条划了十几个叉。青白的长线底下,白昼里落了十几点青白的——落地不起尘,落地成兵。
纸鸢从天上看得真:每一点火雨落地,荒原上就站起一具青灰色的影子,比骸晶兵瘦,比骸晶兵快,不捡红晶,不结阵,落地就朝西走。
朝西。朝着封井,朝着界碑,朝着他们。
啮屑。岩翁的声音发干,蜕的皮……落地成兵。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军报还没议完,湖方向的探哨又到了:沉星湖涨水了。墨色湖面隆起一座山似的水丘,水丘顶上,滑下来一艘船。
骸白的船。整艘船是一根骨头——一头不知多大的生灵的脊骨,骨节成了舱,骨刺成了桅。
小主,
船头上立着个披蓑衣的东西,斗笠压得极低,手里一杆骨白的橹。
橹一摇,十里湖水跟着摇。橹再一摇,退了三日的潮,又涨了。
水獭被紧急派去湖岸听了一回,回来时整只獭都是僵的,肚皮半天拍不出一声。
它在沙盘上比划了很久,纸人替它出声,细细的嗓音也发紧:
它说——那杆橹,不是摇水的,摇的是。一摇,潮涨一丈;两摇,潮进一里。橹每摇一下,湖底就有什么东西跟着应一下,像更漏——底下那头应橹声的,才是真在涨潮的。它在数着拍子,把湖往岸上搬。
搬湖。岩翁的胡子抖了抖,老朽读了一辈子残档……上古那一战,墙外那位,就是把海搬上岸的。
帐里的火盆哔剥响了一声,没人接话。
半晌,还是魏瘸子拔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开了腔:搬呗。老缇骑眯着眼,老赵头当年说过,矿道里冒顶,水先冒。水冒得再凶,它也得顺着矿道走——矿道是咱挖的。
陈浩云道,湖能搬上岸,岸上的道,是咱们的。
又来一个。老鬼头盯着沙盘上那艘骨舟,鬼火压得低低的,灶君管炼丹,这位管……划船?
管运兵。陈浩云盯着那艘船,潮是它摇上来的。潮到哪儿,兵到哪儿。
帐里没人说话。
南线,白羽的钉子还扎在灰水渡,湖里埋了多少年的暗桩翻了出来;东线,啮屑落地成兵,十几点变几十点,几十点还在落;湖上,骨舟摇橹,退潮复涨。
三面。
千夫长的声音哑了:主上,分兵?
不分。
陈浩云拿起炭条,在沙盘正中,重重划了一笔。
那一笔划在界碑上。
南线,玫九接着拖——白羽的钉子,留着,钉在那儿,反而替咱们看着南线。
炭条往东一划,东线,石头人、狼骑、影卫,梯次放血,不决战——啮屑快,让它快,快进来的,一口一口吃。
炭条最后落在湖的方向,湖是根。骨舟一日在,潮一日不退。
他抬起头,环视帐中。
传令各营:从今夜起,以碑为旗。
界规碑立在那儿,防线就立在那儿。碑前的旗杆竖起来——人在,旗在。
埋在河滩底下的东西能藏一万年,咱们脚下的矿,也站了一万年。他把炭条一掷,看看是它们埋得深,还是咱们站得稳。
四十九日,已去二十八日。
这一夜,界碑之前,竖起了一根三丈的旗杆。旗是新缝的,没有纹章,没有旗号,就一面素白的布,浆洗得硬挺,在荒原的夜风里,啪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