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那位被吵醒了。它没急着再涨潮——它先送出来一只耳朵,混在来捡便宜的人里头,听听咱们的库在哪儿,听听咱们的墙有多高。
那……玫九握紧了算盘,点破它?
点破。陈浩云道,但不是咱们点。
他看向水獭:你听得出它是哪一个?
水獭拍了拍肚皮,又比划:第三排,左数第七辆车的押车把式。白日的肩膀抖,不是忍笑——是它的核,听见三百晶骨四个字的时候,快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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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想收核。陈浩云冷笑了一声,红晶核,是它主子的皮。
次日,辰时。
玫九又去河滩。这一回,她身后跟着的账房,换成了大狐狸——附在影子里。
风行走。她开门见山,价,我家主上让了一步。三百不谈了——咱们谈点别的。你们队伍里,混了东西。
风随的笑,第一次挂不住了:玫司库,这话什么意思?
第三排,左数第七辆车。玫九一字一顿,押车的把式,腔子里不是人心,是红晶核——第三跳,慢半分。湖里那位的东西,跟着你们的空车,进了南线。
风随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信。他是白羽家的南泽行走,见得多了——正因为见得多了,他才在第三跳慢半分这六个字出口的一瞬,后脊发凉。这种纹路,不是编得出来的。
来人——他霍然回身。
晚了。
第七辆车的押车把式,在所有人的目光聚过去的一瞬,咧开嘴,笑了。
那张脸上的人皮像被火燎的纸一样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副骸白的骨架——骨缝里嵌着红晶,红得发黑。它不跑,不躲,仰头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啸——
啸声里,灰水渡的水,开了。
浑浑的河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搅翻,水底下、泥沙里、河滩的石缝中,一具具骸白的骨架拱了出来。
不是从湖里来的,是早就埋在这儿的!埋了不知多少年,埋在南线的地底下,埋在这条谁都不走的荒渡口!
南线底下也有!探哨的嘶吼从石梁上传来,主上——灰水渡的地底下,全是!!
河滩炸了。
三百白羽私兵淬不及防,骸晶兵从他们的脚底下、车轮下、帐篷里往外钻。
风随的反应快得不像个账房行走——白骟马人立而起的一瞬,他的人已经不在马背上了,原地只余一缕风,风遁。
下一瞬他出现在三十步外,素白的甲叶上多了三道骨爪的划痕。
结阵!!他的声音也不笑了,又急又厉,圆阵!护住车——
护车?这种时候还护车?
玫九心里咯噔一下——车上是空的,护的是车还在这个名头。白羽家要的不是核,是南泽行走的队伍在界外收货这个既成的事实!
玫司库!!风随在阵中嘶声喊,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看见了。玫九退在藤甲兵的盾后,声音清清楚楚,白羽家的队伍里,混着湖里的东西。风行走,这个情,你领不领?
风随的圆阵被骸晶兵撞得摇摇晃晃。他咬了咬牙:
玫九一挥手,——放狼!
河滩上游,三百狼骑踏霜而下。
霜线是啸月部的霜,紫纹是老营的纹。
大巫立在头狼身侧,手里的骨杖顿地,六十股霜线贴着地皮卷进河滩,骸晶兵的红晶沾霜即黯;头狼的百丈兵气巨狼随后碾到,一爪子下去,连骨架带红晶,拍成一地冰碴。
五鬼贴着战团的缝游走。老鬼头的鬼火专烧红晶核,大狐狸的爪子专掏骨缝,无面鬼换了一张骸晶兵的脸混在骨堆里,哪儿核多往哪儿凑;水獭立在浅水里,千耳张着,给全军报点——左边三丈!水里!
大公鸡没有上前。它蹲在玫九的肩头,鸡冠子还打着卷,喔喔地指挥藤甲兵收拢散开的空车——军需官的本分。
骸晶兵埋得深,埋得久,可埋在地底下的东西,缺了更漏的调度,终究是一盘散沙。半个时辰,河滩重新静下来。
风随的圆阵散了一半,三百人折了六十。他站在尸首堆里,素白的甲脏了,羽饰折了,那匹白骟马倒在血泊里,还在喘。
玫九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布。
擦擦。她说,然后,跟我家主上,重新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