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信不过院里这些人,是这潭水太浑,知道全貌的人越少,水就越静。
饶是如此,院里的空气还是一寸寸绷紧了。
军铁出关,粮药北走,三十年。火舞儿的指节捏得咯咯响,她身上有火,一怒,廊柱上的灯笼穗子无风自燃,烧了个精光,这是拿咱们白骨厅的血肉,喂界外的狼。
所以网得收。陈浩云点头,可收网之前,得先让鱼自己游进网口。
他把的局摊开:边市要扩——栈房要增建,关隘要增设,盐铁要开专营。桩桩是大买卖,桩桩要钱。
明面上,边市盟约一成关税三方分账,那是明股,动不得;明股之外,放一批暗股出来招股,每股十万晶骨,上不封顶,按季分红利。
招股谁不会?凤离挠头,可你怎么保准,荀七那帮人一定来?
我不保准他们来。陈浩云竖起一根手指,我保准的是——别人来得,他们来不得。
院里一静。
风这么放。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暗股招股,名额有限,不是谁的钱都收。想入股,得有引荐。引荐的门路只有一条——凤纹商号的大掌柜手里,有一份,拿着荐帖来的钱,才收。
凤纹商号?凤离愣了,我家的铺子?
你家的铺子。陈浩云看着他,从今夜起,凤纹商号放话出去:荐帖拢共二十张,已经发出去十七张,剩下的三张,价高者得。——你想想,满厅城想入股的有多少人?三张帖子,得抢成什么样?
凤离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抢不着帖子的,就得找有帖子的人买……那十七张已经发出去的帖子,落在谁手里,咱们说了算——我懂了!荀七要吃这股,就得从咱们安排的持帖人手里接帖子,一接帖子,人就露头了!
还不算完。陈浩云摇头,持帖人那一头,也得放话:帖子不白让,让帖子的人,得见一见真东家——做买卖嘛,十万晶骨一股,总得知道钱是谁的,往后分红,账上也好走。
玫九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稳,帖子是钩子,见面是钩上的倒刺。他们贪这口油水,就得把脸伸过来。老奴把话记下了——每一张帖子的去向,每一笔股的来路,金算锁里,一笔一笔,给他们立档。
陈浩云敲了敲桌面,他们要面子,就给他们搭台子;他们要暗,就陪他们走暗道。横竖台子是咱们的,道也是咱们的,他们走哪儿,都是走在账本上。
火舞儿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绕来绕去,听着费脑子。你就说吧,要我的分号做什么?
要你的嘴。陈浩云也笑了,你在厅城筹备分号,三教九流天天打照面。暗股的事,明面上一个字不许提,可架不住你喝多了跟牙行的人说漏嘴——什么边市这趟买卖,肥得流油,什么荐帖一张,黑市上已经叫到三千晶骨。”
“话从你嘴里漏出去,再从牙行的嘴里散出去,传到说书人那儿,就成了段子。等满厅城的茶楼都在讲荐帖的段子——
湖里的人,就坐不住了。火舞儿接得飞快,眼睛亮得吓人,这活我熟。明儿我就去喝两盅。
部署完了,各人散去。陈浩云独坐灯下,把整场局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饵是暗股,钩是荐帖,倒刺是见真东家。这局真正毒的地方在于——荀七这块牌子躲了三十年,躲的就是两个字;可这一回,不是谁去拽他们出来,是油水把他们勾出来,他们自己伸的脸。
自己伸的脸,怨不得别人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