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云一眼就瞧见了熟面孔——功曹司韩郎中站在阶下,今儿没穿宴上那身锦袍,换了正经官服,见他来了,遥遥一揖,笑得滴水不漏。
库部司那位员外郎缩在文官班尾巴上,一跟他对上眼,立刻把头扭开了,耳根还有点红。
武将班最前头,军驿监那位黑脸司尉倒是直爽,大老远冲他咧开一口白牙,抬起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三招。
陈浩云回了他一个记着呢的眼神,司尉笑得更欢了。
等人齐的工夫,队伍里起了些极低的议论声,各处官吏的视线有意无意往这边飘。
就是那位?把红白收编了的那个?
啧,才多大年纪……听说在边境,一人一镐,拦过火凤家的老祖。
拦老祖算什么,要紧的是那份附属条款——红白两大势力签了字画了押,从今往后给厅里纳贡。开疆拓土的厅里出过,把一方势力收成附庸的,多少年头一份。
小声些,右副厅主在那边……
议论声戛然而止。
白玉广场尽头,设着两班位置。左边一班,右副厅主已经到了,一身石青官袍,面白无须,瞧着四十上下,见谁都三分笑。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陈浩云身上停了停,笑意加深,遥遥拱手。
陈浩云也拱手,笑得比他真诚多了。
笑归笑,两人心里都清楚,清账那天记下的东西,一笔都没勾销。
右副厅主笑的是你终于进了我的地界,陈浩云笑的是我正好就是冲着你这地界来的。
右边一班,是长老院的位置,只来了一个人。
一个枯瘦老者,麻衣布鞋,往那儿一坐,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可广场上百十号官员,愣是没一个敢大声喘气的。陈浩云悄悄打量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不透。
这老者的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反常,跟一口枯井似的,可井底压着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纸人的声音在他袖袋里细若蚊蝇:主子,那位是长老院的执礼长老,首席没到。
首席没到。
陈浩云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
授职一个巡察使,长老院派个执礼的来观礼,既是给足了龙厅长的体面,又明明白白告诉你:长老院看着呢,但还没把你当回事。
行吧,没当回事才好。被人当回事的刀,是砍不了人的。
辰时正,白玉楼九门同开。
楼里传出一声玉磬,清清越越,余音贴着广场滚了一圈,压下所有声音。
百十号官员按着班序鱼贯而入,陈浩云夹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