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兵临

正月初,江风依旧刺骨。

采石矶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尽,长江江面到处都是战船往来的帆影。江鳌的水师牢牢占住采石矶到仪征这一段水道,残存的江南水师船只收拢破烂,一股脑缩回了下关水师大营。

孙石领着七万先锋步卒,沿着江岸往东推进,前哨探马已经远远望见江宁城头飘起的烽烟。可真正要啃下这座江南重镇,只靠先锋部队远远不够。

李刚亲领十三万中军,自武昌拔营东进。大批步卒、骡马辎重,顺着驿道源源不断开赴钟山南麓。

钟山南麓地势开阔,背靠山林,向前可以俯瞰大半个江宁城外,是扎下主力大营的上好去处。一座座营垒接连扎起,土黄色的帐篷顺着坡地铺开,壕沟、拒马连夜开挖布设,中军大旗竖在最高的土台之上,风吹旗面哗啦作响。这里便是义军围攻江宁的总中枢。

大军陆续到位之后,各路将领依照军令散开布防。

孙石带本部人马奔袭雨花台。雨花台地势高,正对着江宁南面的聚宝门,拿不下这里,城南的攻势便无从谈起。士卒扛着器械步步推进,城外零星的清军哨探不敢接战,稍稍放了几轮鸟铳,便退向城墙方向。没耗费多大功夫,雨花台便落到义军手里。孙石分兵守好各处岗哨,把营盘扎稳,死死盯住聚宝门城头。

周安领着惩戒军进驻江东门一带。江东门挨着江边,离下关不远,城西方向的动静,全都要靠这一支人马盯着。

萧凛的骑兵第十师没有扎堆驻守固定营盘。数千骑兵分成许多小队,四散出去扫荡外围。城外村落、山道、渡口,到处都有游骑往来,搜捕清军派出的哨探,截断各处往来的信使,不让城内城外轻易互通消息。

江鳌的水师主力,则把下关江面死死封死。大大小小炮船顺着江面排开,炮口朝向岸边,把江宁北面的水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水陆两边相互呼应,江宁这座大城,渐渐被裹进一张巨大的包围圈里。

大军立足刚稳,大帐之外的亲兵进来通报,说有客人求见,不肯亮明真实名号,只递过来一块不起眼的木质令牌。

李刚认得这块令牌,是天地会江南总舵的信物。

他挥退帐内其余文武,只留下两个可靠的亲卫守在帐门两侧,传令把人带进来。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精瘦,头发已经掺上不少白丝,正是天地会江南总舵主。这人脸上总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行走之间脚步很轻,看不出江湖好手的张扬,可熟悉内情的人都清楚,江南地面不少对手,便是死在这一副和气模样之下。

总舵主是悄悄离开苏州过来的,一路避开清军各处关卡哨卡,没带多少随从,只两个心腹护卫远远留在大营之外等候。

进了中军大帐,他也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对着李刚拱了拱手,自行寻了个位置坐下。

“采石矶一战,大局算是定下来大半。”总舵主开口,声音不高,“我在苏州接到各处分舵传回来的消息,知道大军已经兵临江宁,便想着过来一趟。有些事,隔着书信说不清楚。”

李刚坐在主位,看着面前这人。双方之间早有物资往来,粮草布匹经由天地会的商号船队源源不断送向武昌,先前也定下过婚约。只是时至今日,天地会依旧没有明言归顺,彼此一直是互相交换利弊的相处模式。

“江宁城内,我手下还有不少人手。”总舵主也不绕弯,直接说起正事,“码头、街巷,不少漕帮脚夫、市井百姓,都是会中弟兄。围城这段日子,刺探消息,城内放火,搅乱绿营军心,这些事情,他们都能做。”

话说到这里,他神色稍稍沉了一点。

“只是有一桩难处。城内负责主事的那名香主,心思不稳。眼下大军势大,他愿意跟着出力,可若是围城拖得久,或者城内许给他好处,此人转头倒向勒保那边,也不是不可能。我手下各个分舵,也不全是能够一呼百应,各有各的算盘。”

李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总舵主继续说道:“这人现在不能动。手上攥着城内一大半会众,贸然拿下,城内那股力量直接就乱掉,反倒帮了清廷的忙。只能先留着,派人盯紧,能用便用,一旦生出异心,再做处置。我离开苏州这段时日,映雪已经做好预案,对外放出我染病闭门不出的消息,搪塞官府密探,免得这边消息一漏,苏州总堂直接遭到搜捕。”

“可以用。”李刚开口,“但规矩要说在前头。”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会众上阵听调,战时归田副手、阿彩统一调度。立下功劳,该赏便赏,不会亏待。但是,不许借着战事私占地方,不许私自向民间征粮征钱。仗打完之后,愿意当兵的,编入义军队伍;不想继续舞刀弄枪,就解甲回乡过日子。天地会不能在江南继续私拥武装。”

总舵主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长久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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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可以依你说的来。”总舵主缓缓开口,“破城之后,苏州那边我名下一众商号铺面,还望不要受到侵扰。那是我天地会安身的根本。”

“安分守业,不掺和兵事,自然无事。”李刚回道。

谈完用兵的安排,总舵主又提起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