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半路,老刘头的辎重队迎面赶来。
老刘头是辎重营的军需队正,一把花白胡须,长久跟随第二师行动,待陈小五如同自家晚辈。二人的交情,还要追溯到随州撤退那一段艰苦日子。这次他自武昌方向赶来,运送弹药干粮,几辆骡车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二人站在路边简单交谈几句,老刘头将一包干粮塞到陈小五手中,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声长叹:“当上队正了?总算有出息了。”
陈小五浅浅一笑:“说到底,还是打仗。”
老刘头没有讲那些“不要冲在前头”的老生常谈,递过干粮,伸手拍向陈小五肩膀。手掌落下,刚好磕在那处旧伤之上——那是随州之战流矢擦出来的伤疤,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块暗红疤痕,每逢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
手掌落上去的瞬间,老刘头动作微微一顿。这道伤疤他一直记着。每次运送补给碰面,他总会下意识留意这个位置,好似确认这个后生还活着。
千言万语,此刻尽数凝在这一拍之中,胜过万千言语。
陈小五笑了笑:“刘叔,没事,早就不疼了。”
老刘头嗯了一声,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活着就好”硬生生咽回肚子。兵凶战危,战场上讲这种话,太过晦气。他再次拍了拍陈小五肩头,转身赶着骡车继续赶路。骡蹄哒哒,车轮吱呀作响,满载弹药粮草,向着山中师部行去。
陈小五立在路旁,望着车队转过弯道消失不见,才攥紧手中干粮。他又一次摸出怀中那封清兵的家信,纸上依旧是那句“粮吃不完,勿念”。看完,重新塞回衣襟。
当夜,缴获的四匹战马尽数上交师部。师部士兵前来牵马的时候,陈小五特意留下其中最瘦弱那一匹。
这匹马瘦得可怜,脊梁高高拱起,走路还一瘸一拐。身边弟兄不解,问他留下这匹废马做什么,陈小五并未解释,只是牵到马槽边上,添上一把草料。
没过多久,他把这匹瘦马送给老刘头的辎重队,套上车辕用来拉辎重。
老刘头见到这匹马,不由得一愣,却没有推辞,伸手抚了抚马颈。
陈小五开口:“刘叔,等将来仗打完了,这马还能下田耕田。”
老刘头看着这副皮包骨头的模样,不禁失笑:“都瘦成这副德行,还能拉犁?”
“周队正以前说过,能安稳拉车的马,远比冲锋陷阵的战马活得长久。”陈小五望着老马,语气笃定,“刘叔,辎重队正好用得上。肯定可以,我见过比它还要瘦的。”
老刘头心中了然。陈小五口中那些比马还要瘦削的,哪里是什么牲口。那是石沟村,是随州城外,是撤退沿路之上,那些挣扎求生、骨瘦如柴的普通人。
老刘头再度拍了拍马脖子,又重重拍了拍陈小五肩膀,赶车离去。
陈小五站在原地,目送骡车渐行渐远,直到转过山脚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返回连队。
腰间战刀随着脚步轻轻磕碰大腿。一路走,他一路伸手摩挲刀身。那道新留下的豁口,在清冷月光之下泛出暗淡冷光。
战事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周队正身后盲从的小兵陈小五。
每逢开战之前,他都会提前算好退路,优先思量手下每一名弟兄的活路。这些道理,周队正没能来得及全部教给他,是他自己,在刀光血火的战场上,一点点悟出来。
而怀中那封写着“粮吃不完”的家信,他始终没有烧掉。往后无数个硝烟弥漫的漫漫长夜,他都会将信纸取出看上一遍,再贴身收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心慈。恰恰相反,只有牢牢记住这些,才不要活成信里那种身不由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