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鄂中大地烽烟未熄。

随州一战过后，陈小五便正式编入野战第二师第五旅三营二连。

他升任队正，来得平平常常，没有锣鼓喧天的嘉奖，仅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孙石将军的升迁批文送到连队，连正扫过一眼，便将陈小五唤到跟前，语气干脆利落：“队副擢升队正，管好手下三个什，三十余号弟兄。”

陈小五沉声应下，心底却掀不起多少波澜。

周队正遗留下来的那柄战刀，依旧别在他的腰侧。刀鞘被手掌摩挲得油光锃亮，刀身之上，还多了一道新添的豁口。每日早晚，他都会伸手抚过刀身，好似在和逝去的旧上司说上几句话。

队正也好，队副也罢，战事不会停歇，手下的弟兄，更是要死死带好。

自随州血战之后，陈小五整个人都变了。

从前的他，别人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只晓得埋头跟在队伍后面冲杀。而今，全队三十几双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吃饭的时候会看他，长途行军的时候会看他，但凡遇上突发变故，所有人的第一反应，皆是转头望向他。

这份沉甸甸的担子，他必须扛起来。

周队正生前留下的诸多叮嘱，他字字句句烙印在心底。其中分量最重的一句，便是别扔下弟兄。如今身居队正之位，这句话，就成了他行事打仗的铁则。

第二师在鄂中就地休整数日，从地方守备队抽调大批新兵补充缺口，将受损的建制重新补齐。

这批新兵大多是本地农家后生，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乡土稚气，握枪的手都稳不住。陈小五把新人拆分归入三个什，亲自手把手教习装弹、瞄准、退壳的全套动作。这些本事，当初是周队正手把手教会他的，现在，他原封不动传给麾下新兵。

有个新兵心理素质差，双手总是发抖，装弹屡屡卡壳。陈小五没有厉声呵斥，只是耐着性子，攥住对方的手一遍又一遍反复演练。

休整到第三日，斥候匆匆传回急报，一支清军骑队已经窜至鄂中附近。

彼时陈小五正带着全队士卒，在山口抢修防御工事。连正当即下达命令，就地设伏，待敌骑踏入射程，便集体排枪齐射，打完立刻有序撤退。

这是陈小五第一次脱离旁人辅佐，完完全全由自己全盘指挥一场战斗。

他目光扫过麾下一众弟兄，脑海飞速复盘周队正往日传授的种种用兵诀窍。很快，他在坡顶寻到一处天然石缝，将排枪阵地架设在此处。又调拨两名什长，分别带人潜伏进两翼茂密灌木丛。

若是敌军骑兵悍然冲锋，正面阵地难以硬扛，便由两翼同时杀出，搅乱对方骑阵。退路他也早早规划妥当，交火结束之后，全员向东边密林撤离，山林间藏有一条山道，清军骑兵马力再强，也难以追击。

陈小五伏身在坡顶，目光死死盯住山道来处，心中默算距离。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滚滚尘土自林间腾空而起。约莫百余名清军骑兵，沿着山道慢悠悠行来，全无半分戒备，队伍前头的清兵，甚至还相互说笑闲谈。

陈小五强压下立刻开火的冲动，按捺不动。

一直等到敌骑前锋踏入杀伤射程，整条骑队在山道上拉扯开一条长线，他猛然挥下手臂！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