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穗前洗手,割完也洗。谁偷舔青浆,今夜锅边站最后。”
这句比罚刀还狠。
几个孩子立刻把嘴抿住。
陆沉舟把官账板搬到小收板旁。红印下的七道短痕已经刮掉一道,今日该刮第二道。旁边四格验账也在:粮、田、人、外敌证。
他用木刀在粮格下添了一行小图。上面是留种架,下面才是锅。
“割下先上架,不进锅。”陆沉舟道,“偷割、偷煮、偷换,按偷种处置。这批粮先要救下一季,再救这一锅。”
有个年轻人喃喃:“人都快饿扁了,还下一季。”
陆沉舟看向他。
“所以先割熟的。灰井不等死,也不吃根。”
这句话把两边都压住了。
全等,可能烂在田里。全割,会断种。顾青苗给出中间那条窄路,陆沉舟把它变成所有人都要走的规矩。
护割队很快排出来。
石满领两把小割刀,带两个手稳的旧人练割。顾青苗亲自划线,只让他们先碰空秆和荒草。石满第一次下刀太深,把草根带起一截,脸立刻黑了。
顾青苗把那截草根丢到他脚边。
“这就是一株苗死。”
石满嘴唇动了动,没顶嘴。
第二刀,他放轻了。刀口贴着草穗下方拉过,只掉穗,不伤根。
赵拐在旁边看得牙酸。
“石满拿刀割草,比他打人还费劲。”
石满抬眼。
赵拐立刻敲了一下破碗:“我听人,我听我自己。”
田边终于有了点低笑。
低笑过后,众人又看向第一畦。那三株倒伏还压在沟边,潮白更明显了。顾青苗没让人立刻割,她先让石芽把陶牌上的弯钩补好,再让小七在大板上标出“先救三株,后割两行”。
“为什么先救倒的?”有人问。
顾青苗道:“倒的再拖一夜就废。高处两行还能等到午后。救急,不抢锅。”
陆沉舟看向那人。
“听见了?每一刀都有原因。以后护割队下田,谁说不出割哪、为什么割,就不许碰刀。”
从这时起,小收多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护田队第一次把刀从人身上转到粮身上。刀口轻重、割线早晚、谁能进沟、谁能站外圈,全要变成灰井的新本事。
石满练到第五刀,手背已经起了汗。他以前握刀只求快,越快越能压人;现在顾青苗让他慢,慢到穗被托在指间,慢到刀口只擦过穗下的细梗。他憋得脸红,却没再顶一句。旁边两个护割队的人跟着学,谁割深了,就把草根举起来给众人看。看多了,田边那些喊全割的人也知道了,救粮和抢粮只差一截根。
午前,留种架终于稳住。半米高的灰木架立在仓口背风处,底下垫灰炭,旁边挂湿布和干草绳,祝老瘸弯腰听了听架脚,确认不晃,才让廖铁生把最后一枚短钉压进去。
“这架子也入账。”陆沉舟道。
小七在粮格旁添了一个架子图,又画细铁丝、灰炭、破网和两把小割刀。
他画完,抬头问:“第二道短痕刮吗?”
所有人看向官账。
第二道该刮。可今日还没割到一粒穗,刮掉就少一天。
陆沉舟把木刀递给顾青苗。
顾青苗怔了一下。
“你来。”陆沉舟道,“今天是你定线。”
她握住木刀,指节有点白。她以前只护竹筒,只盯苗,只把母本藏在衣里,不让任何人碰。现在整坡的人都在看她,看她刮掉官账上一日,也看她把割线交给灰井。
木刀落下。
第二道短痕被刮开,木屑落在红印边。
石满站在穗前,手里握着小割刀。刀口朝下,没有对人。顾青苗把竹片插到倒伏三株旁。
“先救这里。”
石满低头,两指夹住穗下,刀贴上去,慢慢一拉。
第一支倒伏穗离开秆身,被放到柳婶摊开的灰布上。
没人欢呼。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灰井的刀,开始救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