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云崖柏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看似漠然,实则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随即,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在云涧的手腕内侧极快地轻叩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简短传讯方式。
“这云氏宗族有些实力,在这入雨殿不能随便动手,不同他们纠缠了,我们走。”
清冷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云涧的心湖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云涧身躯微震,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厉色。他同样感受到了云崖柏及其手下那不加掩饰的恶意,那是一种源于实力差距的俯视与欺压。他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但也清楚夏泫之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这陌生的地界,贸然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下颌线条绷紧,显示出他并非没有脾气,只是在理智的权衡下选择了暂时隐忍。在这入雨殿,还是信夏泫之的为好。她的见识与冷静,是他目前最可靠的依仗。
二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夏泫之微微侧身,做出欲转身离去的自然姿态,云涧也随之移动脚步,准备寻个由头,就此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夏泫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另寻他处参悟吧。”云涧亦附和道:
“嗯,此地灵气虽佳,却似乎也引来了些许纷扰。”他们的言辞滴水不漏,既是给对方台阶,也是为自己的退走铺路。
然而,他们终究是低估了云崖柏那被自负与暴戾填满的狭隘心胸,以及他今日被彻底激怒后,非要发泄不可的执拗。
“你,你,还有你,”
云崖柏见二人竟想如此轻易地离去,顿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细小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猛地一指身后的几名彪形大汉,声音因极度的不爽而尖锐刺耳,
“先把他们的后路堵上!今天本大爷心情不太好,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这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云涧与夏泫之方才营造出的退走契机击得粉碎。
那三名被点到的彪形大汉闻言,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犹豫或同情,反而迸发出兴奋与残忍的光芒。他们本就是云崖柏的爪牙,欺软怕硬是他们的本能。
老大发话,他们自然唯命是从,甚至乐于执行这种彰显权威的粗暴命令。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脚下发力,沉重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相符的迅捷,如三座移动的铁塔,轰隆隆地迈开步伐,几步便跨到云涧与夏泫之方才欲离开的方向,一字排开,彻底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站定时,刻意将宽阔的后背对着云崖柏,面向云涧与夏泫之,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粗壮的手臂交叉于胸前,或抱于腰间,腰间的短刃在晨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凶悍,仿佛在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任务,但那紧绷的肌肉和蓄势待发的姿态,无一不透露出“此路不通”的强硬信号。
观台的气氛在这一刻再度凝固,且比先前更加压抑。原本只是言语上的冲突,如今却因这实质性的封锁,上升到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风声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慑,变得微弱下去,只剩下几名大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云崖柏那因得意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夏泫之的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最初的厌恶已化为一片冰湖,不起丝毫波澜,却深不见底,透着彻骨的寒意。她原本欲转身离去的动作停了下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月白的衣袂在无风的情况下竟也微微拂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流在周身盘旋。
她将云涧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而果断,无声地宣示着她的立场与守护之意。她的指尖在宽袖下悄然凝聚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虽未显露半分,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却让正前方的三名大汉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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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涧站在夏泫之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冷意与戒备。
他原本因退让而压抑下去的怒火,此刻因这步步紧逼的逼迫而再次升腾。他看着眼前这三张麻木而凶悍的脸,以及旁边那个正用胜利者姿态睥睨着他们的云崖柏,牙关紧咬。
他并未因为夏泫之的告诫而完全熄灭反抗的念头,只是将那份冲动转化为更为深沉的警惕与计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环境,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对比,思考着任何可能的脱身之策。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甘与即将沸腾的战意。但他终究没有妄动,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于沉静的外表之下,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虽未出鞘,却已寒光四射。
云崖柏看着被彻底堵死退路的二人,尤其是看到夏泫之那副即便身处劣势也依旧清冷高傲、不肯屈服的模样,心中的征服欲与破坏欲愈发旺盛。他得意地环抱双臂,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走了?晚了!本大爷今日心情不佳,你们两个,正好给我解解闷!识相的,就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个女人……嘿嘿,陪本大爷喝杯茶,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话音未落,那几名堵路的大汉便发出一阵粗俗的哄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夏泫之的脸色已然沉如寒霜,她的前方,是三座无法逾越的铁塔;她的侧后方,是云涧紧绷的身影;而她的对面,则是那个满口秽言、面目可憎的云崖柏。
入雨殿的规矩,东凌之海的法则,此刻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与蛮横的暴力面前,似乎变得苍白无力。
一场看似毫无悬念的欺凌,似乎即将上演。
然而,夏泫之眼底深处那抹不变的冷静,以及云涧周身悄然弥漫的锋锐之气,却预示着这场冲突,或许并不会如云崖柏想象的那般“轻松愉快”。
云海观台的平静,已被彻底打破,一场风暴,正在这迷蒙的雾气中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