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灶房里的灯从窗口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极淡极暖的金。
追云卧在门槛旁边,右前蹄轻轻搭在墨鳞的尾尖上,他吃完饭,把秦五娘刚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闲来无事,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断笛,笛身温热,心龙文刻痕在灶火映照下泛出极淡极淡的暖金。
那些目盲的感龙士在几千年前刻下观测记录时,大概也在同一道频率上轻轻呼吸过。
几日后,集体出游。
广汉郡的竹林比赵明远想象中更深。
从隐龙渊出发,沿蜀道往东南走了整整一天,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李清音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山谷深处一片极浓极密的青绿,说那里应该就是县志里记载的竹林,那名被贬的前朝史官种下的竹子只活了一小片,周围更广袤的竹海是后来自然生发的,从谷底蔓延到半山腰,把整座山坡裹成一片极厚重极沉静的墨绿。
林若溪赤足踩在蜀道边缘覆满松针的石板上,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绿,说竹林的龙炁极浓极古,和隐龙渊的龙泉瀑布不同,龙泉是流动的,竹林是沉静的,每一根竹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地底深处的龙脉搏动传上来。
她说完,弯下腰,把手轻轻贴在地面上,指尖触到那片被竹林根须密密织成的泥土时,极细微极绵长的脉搏正从地底深处往上涌。
赵明远拄着老赵头新削的竹杖走在最前面,杖尾偏右三分的磨损是新磨的,蜀道的青石板比临安的更粗砺,才走了一路,新麻绳的边缘已经起了毛。
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石板上极稳极准地踩着节拍,它在数竹林的竹子。
从谷口第一棵到竹林深处,每过一棵就轻轻踩一下蹄子,和当年在燕山数回家的路时一模一样。
竹林深处,广汉郡守派来的人已在遗址旁搭了几间简易竹棚,棚顶用新砍的毛竹撑起,四面透风,只在最里间存放出土骨片和青铜器的木箱上盖了油布。
遗址入口就在断柱所在的那小片竹林下方,上个月农民挖水渠时铲开的豁口还在,豁口边缘被竹根密密匝匝地缠绕着,根须从土层断裂面垂下来,在晨光里泛出极淡极润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