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海青号的吃水线原本在水面下半尺,此刻却高高露出。船身随着每一次吃力前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船底龙骨摩擦着河床的淤泥,发出沉闷的钝响,船速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孙宁安站在船头,赤着脚,手里握着一根带刻度的竹篙。他将竹篙垂直插入水面,还没使劲,底端就戳到了硬邦邦的泥沙。拔出竹篙,水痕只淹没到膝盖的位置。

“退水了。”孙宁安甩掉竹篙上的黄泥,转头看向站在甲板上的顾长平,“两个时辰前还是倒灌的洪峰,现在连漕船的平底都托不住。上游的水被人掐断了。”

顾长平看着两岸。河床大面积裸露,几条肥大的草鱼在淤泥里翻滚跳跃,拍打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浅滩上留着一截截断裂的树根和被冲刷下来的农具。

大顺军截流了。

顾长平脑子里迅速勾勒出阜阳周边的地势。引水倒灌,泡软城墙地基,废掉守军的火药。这是攻城最狠毒也最奏效的法子。大水过后,紧接着就是趁着断水干涸的空档期填平护城河,发动总攻。阜阳城里的一万三千个新兵,现在就是泡在水缸里的老鼠,水缸砸破了,猫就该扑进去了。

“离阜阳还有多远?”顾长平声音发沉。

郑森站在一旁,从防水油布包里掏出地舆图,展开平铺在木箱上。手指顺着颍河的水道往上游丈量。

“刚过颍上县界。”郑森报出数字,“顺着河道走,还有一百二十里。若是弃船登岸,走西南面的官道抄近道,一百里出头。”

孙宁安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河道,眉头拧成个疙瘩:“淮王,河床还没全干。让弟兄们脱了衣服下水拉纤,把底部的淤泥推开,这几十条漕船还能往前挪。”

“挪过去也是活靶子。”顾长平伸手点在前方那片彻底干涸的河湾上,“李自成的人既然敢截流,上游的河道早就变成了烂泥塘。拖着这几十条船在泥地里走,大顺军的老营骑兵一到,全得死在河滩上。”

顾长平转身,目光扫过甲板上列队的直属警卫团和火枪营士兵。

这些兵手里抱着军工厂刚赶制出来的无缝燧发枪,枪机部位用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传令。”顾长平下达军令。

陈千志大步出列,立正站定。

“火枪营、警卫团,全体弃船登岸。”顾长平的指令冷酷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把六十门弗朗机炮全留在船上。大帐、铁锅、备用衣物、多余的口粮,一概不带。”

陈千志没有应声,等着后续的命令。

“每人只带手里的燧发枪,两匣纸壳定装药包,统共八十发。带上水囊和三天的干面饼。”顾长平拍板,“轻装简行,急行军一百里,直插阜阳。”

郑森急了,上前一步拦在顾长平身前。

“淮王,三思。”郑森顾不上规矩,直指要害,“我们只有两千五百人,大顺军有五万主力。没有火炮压阵,在平原上硬碰硬,一旦被他们的重甲骑兵撕开线列,火枪阵会全军覆没,这不符合操典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