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东南麓,河水冲刷出的下坡地。
初夏的日头把泥地晒得发白。五百名穿着青灰军服的士兵站成三个横列方阵。他们手里端着装配好的燧发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铁光。
领队的将领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木棍,在队列前走动。此人叫陈千志,原本金陵南衙镇抚司的小旗,是最早跟随顾长平的老人之一。
干过金陵的大户,宰过刘良佐的人马,抄过前首辅的家。
陈千志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顾长平南征北战。
可惜在当年庐州保卫战时,他受了重伤。
那场血战,导致他左脸颊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半拉耳朵被重剑削没了。
跟关键的是,那一刀,还削掉了他右手的手筋,使得他无法再握持重物。
也就是再也无法提刀砍人了。
顾长平没有抛弃这些残疾的老兵,将他们放置后勤处管理后勤,偶尔指导新兵训练。
后来组建直属火枪加强营,顾长平亲自把他从后勤处里挑出来,按在了这个营长的位子上。
虽然这个营目前只有一个连的兵力,他也兼任一连的连长。
他清楚顾长平把队伍拉到大别山边缘的目的。第一军的直属火枪营是宝贝疙瘩,全是拿现银和白米喂出来的。
新兵在靶场上打得再准,装填速度再快,没见过血,上了战场听到马蹄声腿就会打摆子。庐州周边的流贼早被军法处剿杀干净,连个落草的土匪都没留下。想找活人练手,只能往大别山跑。
但为了给一连兜底,顾长平硬是从第二师抽调了一个满编团,就扎在四十里外的六安。一连真要被大股流贼咬住,六安的兵半天就能赶到,直接反包围。
尖锐的木哨声划破河谷的闷热。
外围高地上的暗哨打出红旗,旗语来回挥舞了两下。
骑兵,敌袭。
陈千志扔掉白蜡木棍,抽出腰间的特制指挥刀,刀身倒映着刺眼的阳光。
“全连停止操练!”陈千志的嗓门像粗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凶悍,“辅兵退后,推辎重车封死两翼。火枪连,三段击线阵,准备接敌!”
没有大呼小叫。靴底踩在泥地里的脚步声杂乱却不慌乱。两百名辅兵迅速将装满粮草和弹药的独轮车推到方阵两侧,用铁链首尾相连,充作简易的拒马。
他们从车上搬出一个个木箱,撬开盖板,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纸壳定装药包。辅兵们蹲在车后,随时准备给前方的火枪兵补充弹药。
五百名火枪兵向中间靠拢,依着日常训练的规矩,排成三道紧密的人墙。
山坡上,三百大顺军游骑兵纵马冲下。
马蹄卷起泥草,沉闷的震动感顺着地皮传导下来。领头的小将骑在枣红马上,看着下方那群连铁皮都没披一块的步卒。那帮人没有结圆阵,没有架长枪,就这么傻愣愣地站成三排横列。
小将高举马刀,嘴角扯出残忍的笑意。他打过左良玉的官军,那些穿重甲的步兵遇到骑兵冲锋,只要没有严密的长枪阵,防线都会被轻易撕碎。
大明的火铳兵更是个笑话,点火绳、倒火药繁琐无比,放完一枪就得往后跑。
这群穿粗布衣服的步兵,连火绳都没点,跟纸糊的没区别。
马速提到了极致。三百骑兵形成一个楔形阵,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冲向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