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天字三号雅间。

顾长平推门迈过门槛。

屋里站着一个四十出头、身形敦实的汉子。穿着一身褐色的杭绸直裰,袖口用绑腿布缠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常年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干练。

扬州东关,程家。三十八家大户里排在最末尾的几家之一。跟二楼那个程三爷同姓,但八竿子打不着。东关程家祖上是跑运河漕运起家的,吃水上饭。

汉子见顾长平进门,没有方老头的战战兢兢,也没有陆老爷的市侩圆滑。他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蓝皮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提督,这是程家名下所有的田册。”汉子声音浑厚,吐字清晰,“在册水田三千八百亩,旱地六百亩。隐田没有。地契全在里面,一亩不差。”

顾长平走到桌前拉开椅子,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搁在桌面上。

“你叫什么?”

“小人程景泰。”

顾长平示意赵石头把册子接过来。赵石头单手翻开看了两眼,冲顾长平点了点头。

“别人都在算计怎么藏地契,你怎么交得这么痛快?”顾长平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

程景泰站得笔直,眼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野光。

“小人家里是跑槽船的。扬州这碗水上饭,汪家占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十几家抢。小人手底下就那么几条破船,靠着祖上留下的四千多亩地补贴,才勉强养得活码头上的几百号兄弟。”

程景泰直视顾长平,“小人没隐田。提督查隐田,查土地兼并,刮的是汪家和程三爷他们的肉,伤不到小人的筋骨。”

顾长平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平缓。

“既然伤不到你,你大可坐在家里看戏。今天跑来交底,图什么?”

程景泰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

“图一条活路,再图个前程。”他毫不避讳地指着窗外黑漆漆的运河,“小人原本想第一个来立投名状,可惜慢了方家一步。”

“外面都在传提督是朝廷钦定的叛党。可如今这大明朝还能活几天?前几年张献忠在江淮杀人的时候,城里那些大户,哪个没往流贼营里送过银子、送过女人?嘴上喊着忠义,私底下全在生意。”

程景泰语气越来越急促,带着常年在风浪里赌命的狠劲。

“提督带了两万多能打建奴的精兵驻在城外,大司马封了江。汪家他们还指望着南京的靠山能来救命,小人看得很明白,扬州的天已经变了。小人愿意拿程家全部家当赌一把。”

“怎么赌?”顾长平看着他。

“赌提督能把扬州的规矩砸烂。”程景泰双膝一弯,跪在青砖地上,“小人手底下有六十条槽船,五百个懂水性的伙计。只要提督一句话,这些船和人,全归第一军。赌赢了,以后扬州水面上的买卖,小人想替提督管着。”

野心。赤裸裸的野心。

顾长平在庐州见惯了流民的麻木,在扬州见惯了盐商的贪婪。像程景泰这种借着乱局往上爬的赌徒,反倒对了他的胃口。这种人没有道德包袱,只要利益给足,他能咬死以前骑在他头上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