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峰没有路,只有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像有人在暗处吹口哨。岑野棠踩着积雪往上走,靴底沾着冰碴,每走一步,就掉一粒在身后,没多久,脚印就被新雪盖了。
他没带剑。只穿了那件灰袍,领口缺了颗纽扣,是去年冬天谢无咎替他缝的,线头还露着,没剪。
峰顶是个平台,三尺见方,四边刻着旧剑痕,深浅不一,有的被雪填平了,有的还露着铜色的锈。他坐下,背靠一块断碑,碑上字早磨没了,只剩一个凹坑,像被人用指节摁出来的。
风从四面八方来,不冷,也不暖,就是吹。第七天夜里,月亮升得高,照得雪地发青,像冻僵的铜镜。他没动,也没闭眼。雪片落在睫毛上,化了,又结冰,再化,循环了七次。
他忽然站起来。
没拔剑。只是伸手,从腰后抽出“双剑影”。剑鞘是黑木的,裂了三条缝,用麻绳缠着,绳结打得很糙,是自己绑的。
他把剑尖抵在喉结下方,三寸。
剑没刺进去。只是轻轻一压。
然后,他张了嘴。
声音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从每一道旧伤疤底下,挤出来的。
“棠。”
一个字。哑,轻,像风吹过枯井。
他没动。剑还抵着。雪还在落。风还在吹。
过了半刻钟,他才慢慢把剑抽回来。剑身没沾血,也没沾霜,干干净净。
他转身,面向东方。
第一剑,劈空。
剑风掠过雪地,带起一串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远处轻声念:“别停。”
他没回头。第二剑,斜斩,斩的是风。剑风里又传来:“别回头。”
第三剑,直刺,刺向一块悬在崖边的冰棱。冰裂了,掉下去,没声。剑风里,是第三个字:“别信他们。”
他收剑,站定。雪落在他肩上,没化。
天快亮了。东方泛灰,像洗过衣服没拧干的布。
他下山时,脚边有只冻僵的乌鸦,翅膀张着,眼珠子还亮着,没被雪盖住。他绕开,没踩。
山脚有间破庙,供着个没脸的泥菩萨,香炉里积了灰,三根香斜插着,烧到一半,没灭,也没燃尽。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得像有人在叹气。
他坐在蒲团上,把剑横在膝上。剑柄上的白骨,还沾着去年冬天的皮肉碎屑,没刮干净。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是忘川阁里那卷。他没看,只是捏着,纸角已经卷了边,边角还沾着一点黑茶渍。
他把竹简放在剑上,轻轻压着。
然后,他闭上眼。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灰,灰里混着几根断发,发尾还带着血痂。
庙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踩着雪,慢,稳,没说话。
他们没进庙。就在门口站着。
岑野棠没睁眼。
一个声音说:“回魂剑,你真敢上回音峰。”
另一个说:“听说你出剑时,人听见的都是谢无咎的声音。”
第三个,没说话。只咳了一声,咳得像肺里有碎玻璃。
岑野棠睁开眼,看了眼剑。
剑身映出他半张脸,苍白,眼窝深,下颌有青茬。
他没答。
他只是把剑慢慢提起,横在身前。
然后,轻轻一抖。
剑风掠过庙门。
门外,三个人同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