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棠把残剑插进青峰顶的石缝里,剑身歪了,没插稳,风一吹,轻轻晃。他没管,转身,面朝空处。
天刚黑,月亮还没出来,云层厚,压得低。山风停了,连虫鸣都没了。他心口那颗珠子,圆得发亮,里头有青竹影子晃,血丝浮着,像水底的藻。
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若还在,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从没离开。”
没人应。
他站着,没动。左肩的碎布袍子,线头垂着,一晃一晃。鞋底还沾着半片干苔藓,是从山腰带上来,没掸。右脚的鞋后跟裂了道口,里头卡着灰,是青峰石粉,混着昨夜的露水,干了,结成一小块。
风忽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像一束旧灯芯,照在峰顶那块平石上。谢无咎从光里走出来,没踩地,像影子贴着光走。他穿着那件灰白里衣,左肩空着,断口处没血,也没骨茬,只有一层薄薄的竹皮,泛着青。
右臂是青竹,节节分明,新得像刚长出来,竹节里还透着水光。他没戴冠,头发散着,几缕贴在额角,像是刚洗过,还没干。
他走到岑野棠面前,三步远,停住。
没说话。
抬手,指尖碰上岑野棠的脸。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铜片。可那股味道,是檀香,不是庙里的那种,是旧竹筒里藏了三年,慢慢渗出来的那种,淡,但固。
岑野棠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声:“你终于肯现身了。”
谢无咎摇头。
他没看岑野棠的眼睛,低头看自己指尖,像在数上面的纹路。过了几息,才说:“不是我肯,是你终于,不再恨了。”
岑野棠没接话。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颗珠子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不像。他记得三年前,谢无咎断臂那夜,血没溅出来,全渗进剑竹根里了。他当时在哭,哭得像条狗,可没人听见。
谢无咎闭上眼。
动作很慢,眼皮垂下来,像关一扇旧窗。他身影没散,而是慢慢化开,像一缕烟,被风揉碎,却没飘走。青竹从他脚底长出来,细如发丝,密如蛛网,无声无息,缠上岑野棠的脚踝、小腿、腰、肩、颈。
不是捆,是裹。
竹节贴着皮肉,凉,但不疼。有一根,轻轻蹭过他耳垂,像小时候谢无咎替他摘野莓时,手指不小心划过。
风起了。
不是吹,是动。竹叶轻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不是风铃,是竹节自己在抖,每一下,都像在说一个字。
岑野棠站着,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的灰,是昨夜在灵碑阵里沾的,没掸。他记得那灰,是骨灰瓮口的黄纸碎末,混着血,干了,粘在布上,洗不掉。
他没抬手去擦。
青竹越缠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包住,像一床新织的被,软,凉,带着竹的清香。他闭上眼,没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