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海靠在床头,双腿断处还裹着绷带,一动就钻心地疼。可这些天他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疼,是段爷当众打断他双腿时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只有冷。
他懂。段爷做事向来如此,该动手时不眨眼,该给甜头时也不含糊。断腿后被抬出帮派,当晚就有郎中上门,药材、银钱、换药的人手,一样不缺。分明是让他闭嘴,又留他一命。
“这是念旧情。”郑德海对着房梁自嘲一笑,“可旧情归旧情,秦照那头,迟早要来收买我。”
他早就想好了。等秦照的人登门,不管拿什么来换——银票、人情、活命的机会——他只一句话顶回去:“我这条命是段爷给的,你买不起。”
盘算了几日,连说那话时的语气和手势都练过。可窗隔外那人影欺近的瞬间,他就着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郑沉锋的脸。
浑身一凛。
段爷没给秦照留收买的机会。段爷派来的是灭口的。
窗隔外的人影没停。八道黑影翻窗破门,刀光先于脚步压进来,瞬间把床榻围死。郑德海一眼扫过去——
冯石握刀站在床尾,月色照着他半边脸,面无表情。左边是郑沉锋,右边是岑福来。后头还跟着五个人,都不陌生。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锋。”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带的队?”
郑沉锋没答。
郑德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他撑起上半身,双手抓住衣襟,嗤啦一声——从领口撕到腰腹,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刺耳。
“段爷让你来的?”他又问。
“是。”郑沉锋终于开口。
郑德海把撕下的衣料往床下一扔,露出绷带包裹的断腿。他抬头望着郑沉锋,眼底的亮一点一点熄下去。
“我这条命是你段爷给的,我不还手。”他顿了顿,“但柯守安两口子跟这事没关系。让他们走。”
屋里静了一瞬。郑沉锋垂着眼,不说话。岑福来别过脸去。
郑德海等了三息,知道等不到了。他闭上眼,往床板上一靠,把脖子亮出来:“来吧。”
郑沉锋没有接话。他转过头,朝门外压了压下巴。
两个黑影转身出去,院子里传来挣扎和低叫。脚步声回来时,一男一女被反拧着胳膊推进屋,膝盖磕在门槛上,扑通跪倒。
郑德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男人五十出头,瘦瘦巴巴,双手满是老茧。女人头发散了半边,嘴唇发抖,却没出声。
柯守安夫妇。
“跟他们没关系。”郑德海声音压得很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让他们走。”
郑沉锋不说话。他身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人身材不高,站在阴影里。郑德海看清了那张脸:瘦,颧骨高,下巴一道旧刀疤。
冷九。
县城里替人做脏活的那批人,以他为首。冷九到了,就是说今晚的事不只是段爷的意思。
郑德海喉咙里那口气忽然散了。
“你俩带他们来,是怕我不死?”他盯着郑沉锋,“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教过你什么?事不过夜,手不沾亲——你现在做绝了?”
郑沉锋终于开口:“德海叔,知情者必须灭口。你活着,他们不放心。他们活着,你死后有人会替你递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