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调动全部残存的心神,尝试运转那篇残缺的《寂灭九章》。功法艰涩地推动着经脉中那几近于无的冥煞灵力,如同用最钝的凿子,在彻底干涸板结的河床上,企图开凿出一丝细微的水流。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而且每推动一分,带来的不是滋养,而是更加勐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反噬剧痛。但他没有停。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延缓崩溃、争取时间的事情。
“……死不了。”过了好几息,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回答。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多少痛苦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基于当前状态的概率判断。他微微偏了偏头,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向柳依依的方向,“你……恢复得如何?”
柳依依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在这种时候,他关心的竟然还是她的状态,这种纯粹基于“利用价值”的冷静评估,让她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复杂的担忧和悸动,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了大半,又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荒谬。
“我……我好多了。”她低声说,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胸口,那里,那截指骨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滋养着她的身体,甚至让她损耗的灵力都在缓慢恢复。“那碎片……融进指骨后,好像……好像给了我很多……生机。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灵力也恢复了一些。”她顿了顿,补充道,“大概……有平时六七成的样子。”
六七成。秦渊冰冷的心中快速计算着。以柳依依原本凝气后期的修为,六七成,大约相当于凝气中期。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中,依旧脆弱,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力和一定的自保、警戒能力。比他目前这具近乎废掉的躯壳,强了太多。
“嗯。”他澹澹地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继续那艰难而痛苦的灵力运转。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
柳依依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沉重艰难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心底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看着秦渊那张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苍白模糊轮廓的侧脸,想起刚才在祭坛大厅,他背对着毁灭光球、胸前绽放灰黑旋涡、七窍流血却死死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又想起此刻他这副奄奄一息、冰冷疏离、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样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心乱如麻。救她,是计算?还是……有那么一丝,别的什么?他那句“死不了”,是安慰,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她该感激他,还是该继续恐惧、戒备这个变得如此陌生、非人的“故人”?
各种念头翻涌,最终都化作了喉咙里堵着的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她只能沉默地坐着,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洞外死寂通道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引导着体内那因指骨而恢复、甚至略有精进的木属性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既是疗养自身,也是保持警戒状态。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秦渊的呼吸声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粗重,但那种濒临断绝的破碎感减轻了一些。他身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只是依旧冰冷僵硬得不像活人。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大的动作,只是搁在身侧的手,拇指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掐了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这个细微的动作,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被柳依依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熟悉的、属于“秦渊”的小动作,在过去矿洞的压抑岁月里,她曾无数次见过。只是那时的他,做这个动作时,眼中是不甘、是算计、是压抑的愤怒;而此刻,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这个动作背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对自身状态和处境的“确认”与“控制”。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至少,还有一点“熟悉”的东西,残留在这具冰冷陌生的躯壳里。
“外面……”秦渊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柳依依的思绪,“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