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球场旧鞋寻亲记

烟火里的褶皱 奚凳 6943 字 2个月前

镜海市第三中学操场西侧,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歪着脖子杵在那儿,篮筐网兜烂得只剩几根塑料绳,被风扯得哗啦响。九月的太阳刚爬过教学楼顶,金晃晃的光洒在褪色的塑胶地面上,红的蓝的色块像被水泡发的老照片,边缘都发虚了。

体育老师仲孙阳蹲在球场角落,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草屑的小腿。他手里捏着只灰扑扑的球鞋,鞋帮裂了道大口子,白色的帆布发黄发脆,鞋底的纹路快磨平了,只有鞋舌上用蓝黑钢笔写的字还清晰——“赢一场见女儿”。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里带着股子狠劲儿,末尾的“儿”字拖了个长长的竖钩,像根没绷住的弦。

“孙阳,找着没?校长说下周一要检查体育器材,这破球场再不收拾,就得给封了。”教导主任推着辆旧自行车走过来,车铃叮铃叮铃响,车座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仲孙阳抬头,眯着眼看太阳。阳光刺得他眼眶发烫,他揉了揉,把球鞋举起来:“李主任,你看这鞋,1992年的款吧?我爸以前就有双一模一样的。”

李主任凑过来瞅了眼,眉头皱成个疙瘩:“哪来的?这球场荒废快十年了,前阵子暴雨冲开了墙角,估计是从墙根底下露出来的。赶紧扔了吧,占地方。”

“别啊。”仲孙阳摸着鞋舌上的字,指腹能摸到钢笔水渗进帆布纤维里的凹凸感,“你看这字,肯定有故事。我记得老校工王师傅以前说过,90年代咱们学校有个特别厉害的篮球教练,后来突然就不在了。”

正说着,操场入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挪进来,他穿件藏青色的旧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打着块补丁。看见仲孙阳手里的球鞋,老头突然停住脚,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师傅?你怎么来了?”仲孙阳赶紧站起来,想去捡拐杖。

王师傅没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碰了碰那只球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是……是老周的鞋。”他声音哽咽,像被砂纸磨过,“周建明,1992年的市中学生篮球联赛,他本来要带队打决赛的……”

仲孙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扶王师傅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王师傅却像没知觉似的,攥着球鞋的鞋帮,指节都泛白了。

“老周是单亲爸爸,”王师傅抹了把眼泪,鼻涕也流了下来,“他女儿周念念才三岁,前妻跟人跑了,他又当爹又当教练,天天带着念念在球场边上转。后来前妻突然回来要抚养权,说他一个穷教练养不好孩子,法院说要是他能带队拿联赛冠军,就把抚养权判给他。”

仲孙阳蹲在旁边,听得心口发紧。他掏出兜里的矿泉水,拧开递给王师傅。王师傅喝了两口,接着说:“决赛前一天训练,老周突然倒在球场上,送到医院就没了,心梗。后来念念被她外婆接走,没过半年,说丢了,再也没找着。”

“就没人找过吗?”仲孙阳问。

“怎么没找?”王师傅苦笑,“那时候学校组织过,派出所也立案了,可一点线索都没有。老周的坟就在城郊的公墓,我每年都去看,给他带双新球鞋,可……可念念找不着,他在底下也不安心啊。”

仲孙阳看着手里的旧球鞋,鞋舌上的字好像在发光。他突然站起来,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膀:“王师傅,我有个主意。咱们办个‘寻亲篮球赛’,让参赛的人都在鞋上贴失踪亲人的照片,说不定能找着念念。”

王师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真能行吗?都三十年了。”

“试试呗。”仲孙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不定老周在天有灵,能帮咱们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仲孙阳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学校贴海报,又联系了本地的报社和电视台,还在网上发了帖子。没想到响应的人挺多,不光有找孩子的,还有找父母、找兄弟姐妹的。报名的人里,有个叫林晚的姑娘,二十多岁,扎着高马尾,穿件黑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她报名的时候,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朋友托我找的。”林晚说,声音有点沙哑,“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只记得自己叫念念,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仲孙阳心里一动,赶紧问:“她多大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三十三了。”林晚说,“她脚踝上有个胎记,像朵小梅花。”

仲孙阳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想起王师傅说过,周念念脚踝上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他刚想再问,林晚却转身走了,说还要去练球,决赛要拿第一。

决赛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球场周围挤满了人,扯着五颜六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寻亲圆梦”“愿爱团聚”之类的话。仲孙阳穿着件红色的运动服,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拿着那只旧球鞋。王师傅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个相框,里面是周建明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篮球服,笑得特别精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比赛打得很激烈,林晚所在的队一路领先。最后一分钟,比分停在68:66,正是1992年那场没打完的决赛比分。仲孙阳突然觉得不对劲,风好像停了,周围的声音也小了,只有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直奔球场中央。她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脸上挂着泪,嘴里喊着:“爸……爸……”

仲孙阳愣住了,他看见女人的脚踝露在外面,上面真的有个梅花形的胎记。林晚也跑了过来,扶住那个女人,对仲孙阳说:“她就是我要找的念念,周念念。”

周念念看着仲孙阳手里的旧球鞋,突然跪了下来,伸手去摸鞋舌上的字。她的手指刚碰到“女儿”两个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球鞋上。

“我记得这双鞋,”周念念哭着说,“我小时候总踩着爸爸的鞋跟走,他说等赢了比赛,就带我去吃冰淇淋。”

王师傅也走了过来,老泪纵横:“念念,你可算回来了,老周在天有灵啊。”

仲孙阳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医院的电话。他早就联系好了,要做DNA鉴定。半个小时候,医生来了,取了周念念的血样,又从旧球鞋的鞋底缝隙里提取了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当年周建明训练时磨破了脚,渗到鞋底的。

结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鉴定报告上写着“匹配度99.99%”。仲孙阳把报告递给周念念,周念念看着报告,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仲孙阳让人把周建明的照片和周念念的照片合成在一起,投影到球场边的计分牌上。照片里的周建明穿着篮球服,周念念站在他身边,笑得像小时候一样。计分牌上的比分还是68:66,时间停在了1992年决赛那天的下午三点。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感动里的时候,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喊:“等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他留着寸头,脸上有一道疤,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周念念,你不能认这个亲。”男人说,声音很沉。

周念念皱起眉头:“你是谁?我认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舅舅。”男人说,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纸,“当年是我把你送走的,你外婆说你爸是个穷光蛋,给不了你好生活,就让我把你送到孤儿院。后来我后悔了,去找你,可孤儿院说你被人领养了,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你。”

周念念愣住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怕你恨我。”男人说,眼圈红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在找亲人,我就来了。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周念念看着男人,又看了看手里的鉴定报告,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找了三十年的父亲的痕迹,一边是当年把自己送走的舅舅。

仲孙阳走过来,拍了拍周念念的肩膀:“别着急,慢慢想。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支持你。”

就在这时,王师傅突然指着那个男人,大声说:“我认识你!你是当年那个赌鬼!你欠了老周的钱,老周跟你要,你就跟他打了一架!”

男人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没胡说!”王师傅激动地说,“当年我亲眼看见的,你把老周推倒在球场上,老周的头撞到了篮球架上!后来老周就心梗去世了,说不定跟你有关系!”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后退了一步,想跑。仲孙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男人挣扎着,想甩开仲孙阳,可仲孙阳是体育老师,力气大得很,他根本挣不开。

“你说!老周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仲孙阳盯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很厉。

男人被盯得发慌,嘴里支支吾吾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推……”

周念念听到这话,突然冲过来,抓住男人的衣服:“是你害死了我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被周念念晃得站不稳,嘴里不停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赌输了钱,急着找老周要,他不给,我就急了……”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那个男人。有人拿出手机,要报警。男人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念念,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这些年也不好过,天天做噩梦……”

周念念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计分牌上父亲的照片,眼泪不停地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的话,舅舅就要坐牢;不报警,父亲的死就没人负责。

仲孙阳看着周念念为难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蹲下来,对男人说:“你应该去自首,这是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

男人抬起头,看着仲孙阳,又看了看周念念,点了点头:“好,我去自首。念念,对不起,是舅舅对不起你和你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在男人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从人群外面冲进来一辆摩托车,速度很快,直奔球场中央。摩托车上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手里拿着根铁棍,朝着男人就打了过来。

“小心!”仲孙阳大喊一声,推开男人,自己迎了上去。铁棍“砰”地一声打在仲孙阳的胳膊上,仲孙阳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摩托车上的人见没打到男人,又调转车头,朝着周念念冲过来。林晚反应很快,一把推开周念念,自己却被摩托车的后视镜刮到了胳膊,一道血痕立刻就出来了。

周围的人吓得尖叫起来,四处乱跑。仲孙阳忍着疼,捡起地上的篮球,朝着摩托车砸过去。篮球正好砸在摩托车的前轮上,摩托车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摩托车上的人骂了一句,加大油门,想跑。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警笛“呜呜”地响。摩托车上的人慌了,想拐弯,结果撞到了旁边的篮球架上,“哐当”一声,人和车都倒在了地上。

警察赶紧下车,抓住了摩托车上的人,摘下头盔,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是谁?为什么要打人?”警察问。

年轻人低着头,不说话。这时,那个男人走了过来,看着年轻人,惊讶地说:“小宇?你怎么来了?”

“爸,我不能让你去自首。”年轻人说,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坐牢了,我怎么办?”

原来这个年轻人是男人的儿子,也就是周念念的表弟。他知道父亲要去自首,就想过来阻止,结果差点伤了人。

警察把父子俩都带上了警车,警笛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

周念念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受伤的仲孙阳和林晚,眼泪又流了下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她说。

“没事,”仲孙阳笑着说,虽然胳膊很疼,但还是想安慰她,“至少真相大白了,你爸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林晚也走过来,拍了拍周念念的肩膀:“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王师傅看着计分牌上的照片,擦了擦眼泪:“老周,你看见了吗?念念找到了,害你的人也受到惩罚了,你可以放心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泛起了晚霞,红的、橙的、紫的,像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球场边的路灯亮了起来,黄晃晃的光洒在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仲孙阳扶着受伤的胳膊,走到周念念身边:“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念念看着计分牌上的照片,笑了笑:“我想留在镜海市,守着我爸的坟,也守着这个球场。对了,我还想当一名篮球教练,像我爸一样,教孩子们打球。”

“好啊,”仲孙阳说,“咱们学校正好缺个篮球教练,你要是愿意,就来试试。”

周念念看着仲孙阳,眼睛里闪着光:“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