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湖广武昌府，江夏新堤。

春风已带着明显的暖意，掠过浩渺的江面，吹散了最后一丝残冬的凛冽。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哗哗”声，不复往年此时那种令人心慌的湍急与呜咽。

王守仁独立于堤坝之上。他未着官服，只是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须发在江风中微扬，目光沉静地望向江心，脚下，是已筑起近两丈高、向上下游延伸出数里之遥的坚固堤体。

水泥浇铸的墙面平整如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的光泽。每隔数丈，便有粗如大拇指的铁筋从水泥中探出端头，待后续连接加筑。堤顶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外侧是规整的条石护坡，内侧则预留了栽种护堤林木的沟槽。

与远处依稀可见的、去年溃决处残留的扭曲残骸相比，这道新堤就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守着江夏镇的江岸，将汹涌的江水约束在既定的河道之中。

“嘿——哟！嘿——哟！”

整齐的号子声从堤下传来。数百名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民夫，正两人一组，用粗大的木杠抬着巨大的花岗岩块，沿着斜坡艰难而稳定地向上运送。

汗水沿着他们黝黑结实的脊背流淌着，但没有人喊累叫苦，反而人人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甚至幸福的神情。工地上除了号子声、石料碰撞声，便是工头中气十足的指挥声，秩序井然。

“歇工——！放饭——！”

午时的钟声敲响。工头一声令下，民夫们立刻有序地放下工具，走向堤坝内侧临时搭建的草棚区。那里，几十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米饭和炖肉的香气随风飘散。排成长队的民夫们从伙夫手里接过盛满饭菜的海碗，或蹲或坐，便大口扒拉起来。碗里有糙米，有白菜，更有实实在在的大块肥肉。

“王大人！”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河工端着碗，凑到正在巡视的王守仁跟前，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道，“这肉，真香！比俺们过年吃得还好！这工钱，也是日日结清，从不拖欠！俺活了五十多年，给官府干了无数次河工，就数这次，心里最踏实，干活最卖力！”

王守仁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老河工的肩膀：“老丈辛苦。堤坝修得牢，大家伙的家园才能保住，往后才能年年吃上安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