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远处沉寂已久的山涧里,传来了一声清越的、属于深秋的蝉鸣。
霜降过后,天意萧杀,连风都带上了刀锋般的锐气。
村北那片寄托了全村希望的果园,一夜之间,竟生出了不祥的枯败。
“完了!这是染了天瘟啊!”
果农老张头一屁股瘫坐在地,指着那些迅速从枝梢蔓延开来的黑褐色斑点,声音都在发颤。
那枯败之势,如墨滴入水,迅速扩散,不过半日,已有十几株果树现出死相。
恐慌,如瘟疫本身,瞬间席卷了整个陈家村。
“快!快砍了!趁着还没传开,把这些病树全砍了烧掉!”有人嘶吼着,扛起了斧头,满眼血丝。
这是最原始,也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止损之法。
“不能砍!”一声清脆的娇喝,如冰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程雪的孙女,阿雪,小小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手里捏着一片刚刚摘下的病叶。
她的小脸因寒风而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定。
她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病叶浸入一碗清水,又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琉璃镜片,小心翼翼地置于水面之上,迎着天光。
“都来看。”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凑上前,透过那块奇异的“镜子”,看到了水面下被放大的景象。
只见无数细微到肉眼难辨的黑点,如蛆虫般在水中疯狂游动、繁殖。
那股蓬勃的邪异生命力,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头皮发麻。
“这不是天瘟,是虫病。”阿雪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砍树烧树,只会让藏在土里的虫卵借着烟火飞散,明年开春,整座山都要遭殃!”
她随即提出一个谁也未曾听闻的法子——“截疫法”。
“不必砍树,只需截枝。”她取来一根炭笔,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飞快地绘制起来,“沿着这枯败边缘,往里退三寸,在健康的枝干上,用快刀环切一圈,深可见骨,再用草木灰和着矾石粉末,调成浓浆,封住伤口。断其根,绝其粮,虫子自然就死了。”
她画出的那幅操作图,线条精准,标注分明,竟与三年前陈默在自家灶台墙壁上,随手画下的那幅“疮木疗方”如出一辙!
人群中,一直沉默寡言的归田农夫韩九,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人群之外,回到家中,从床底翻出一个珍藏多年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双早已磨破的旧鞋垫。
他颤抖着手将鞋垫翻过,背面,用细密的针脚,绣满了与阿雪图纸上一般无二的草图,那正是当年陈默教他辨识草药、处理伤口时,怕他忘记,偷偷画下的。
韩九盯着那鞋垫,看了许久,最终,他走到灶膛边,默默地将鞋垫投入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火光吞噬了那些曾经的秘密,映照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那神情,竟是如释重负。
知识,已经种下,便不再需要守护者了。
与此同时,苏清漪的学堂,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朝廷派来巡查教化的使者。
使者一脸倨傲,直言乡野蒙学,当以圣人经典为要,勒令恢复八股讲经,戒除那些“奇技淫巧”的实务课程。
面对这顶官帽子压下来的刁难,苏清漪既不争辩,也不谄媚。
她只是淡然一笑,素手一引:“大人远道而来,何不旁听一堂课,再做定夺?”
使者冷哼一声,拂袖入座,准备好好看看这乡野村妇能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来。
然而,这堂课,没有之乎者也,没有诗云子曰。
学生们被分作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