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月光投射在她房中的某一装饰物上形成虚浮黯影,经她混沌不清的想象才造成了这般误解。她下床摸索察看了一番,终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再睡了,侧躺着瞪视着由窗缝绞入屋内的惨白色明河。连月都变得惊悚了起来,她喘着粗气,虚汗淋漓。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里,进忠的掠影成了她仅有的一点慰藉,她不敢闭眼,故只能痴痴惘惘地对着虚空竭力想象。
那一夜的他好似立于微尘间的翩然画中仙,风姿迢迢地降落到她的身边与她相依相诉,也给了她莫大的支撑和鼓励。自己决意与他稍稍疏远以免他遭难确实不是错的,但现如今她还承不起戛然而止所带来的后果。
也许还是与他分别最初几日的没心没肺给了她这样的错觉,但今夜再细思,她迟缓地反应过来那应是得了他诚挚的教诲和告白后持续多日的喜悦,这份喜悦一旦被外事冲垮洗刷掉,她就会重新坠入寂寥无垠的深渊。
不知熬了多久,她终究抵不过困倦,以至浅眠睡去。迷蒙不清的梦中她好像也躺倒着,石砖冷得她彻骨生寒,但她隐隐感觉到他似乎来到了自己身边。
“您不能认啊,奴才先前教过您的,怎么奴才不在了您就忘个一干二净呢?唉,不能认,您真不该认的…”他絮絮叨叨的,就像先前那般一副老学究作派,她感受到他贴附于自己耳畔的熟悉气息,羽睫还沾着水雾便开始扬唇轻笑。
果然还是来了,和现实中一样,他当真履行了承诺,没有离自己太远。
“您这笑的,又在想念那个凌…”他及时地噤了声,她也没细思,直接睁开了双眼,却没见到他的身影。
不一会儿,再度从真正的床榻上苏醒时,自然也不会见到他,但嬿婉笃定梦中听到的那句是他所说无疑。
“不能认”必是他托梦给自己的暗示,她反复思量,姑且认为若他所说是梦,那便是不能以认刺瞎皇后为首的一系列恶行,若他所说是现实,那便有可能是提醒万一自己今后闯祸,绝不能不打自招。无论如何这三个字都清晰明了,她自然完全能做到。
皇上传召三位阿哥去养心殿待自己考验功课的那一日很快便到了,喜禄及几个散差太监被皇上派去取赐物分发给指定的嫔妃,殿内刚巧只留了进忠一人伺候着。
三位阿哥捧着书卷鱼贯而入,承淇走在最后。进忠依礼恭敬地请了安,正准备挪开脚步,就见承淇对他蹙了蹙眉,翻了个标准的白眼。
他不该笑的,但事出突然,他来不及调整心绪,唇角已自然而然地上翘了少许。不过好在他当即垂首,未被旁人发觉异样。
“进忠,给阿哥们搬坐具。”皇上并未起身,只下了令,又以眼一瞟不远处的几张凳子。
看来是得搬三把凳子并排置于皇上眼前,他赶紧应了声“嗻”,手脚麻利地照做。
他留了个心眼,将凳子摆得各自间隔了好几尺,倒没有搁得全挤在一簇。二阿哥和太子分别坐了离他最远和中间的一张,承淇面露一丝喜色,顺势坐在了靠他所立位置近的这一侧。
始料不及,承淇又一个白眼翻向了他,他咬了咬牙没敢作声,悄摸瞄一眼皇上,见其正好在垂眸翻书,遂稍稍放心。
背着皇上,避着另两位阿哥,他还是没忍住瞥了承淇一眼,承淇这才垂下头去佯装温习。
皇上显然是打算对三位阿哥各问几道有关联性的题目,但每人都不同。他问承瀚的是牛李党争,由“贤良方正科”的合理性而起,渐渐引申至如何看待这类朝中不同党派间你争我夺的权力之争。
皇上的心思要琢磨透彻本非易事,尤其还涉及了朝政,虽不是当朝之事但也远比诗词歌赋难答。进忠退至皇上侧后方,垂首屏神默听着承瀚的流畅应答。
连他也不得不佩服,承瀚答得很迂回巧妙,先言这样的党争不会发生于海清河晏的本朝,再论述唐朝后期宗派的繁多和统治的松散糜烂,最后概括为宰相和地方节度使勾结惹祸本就是过于“民主”造成的危害,直接从根源遏止就不会发生此类事件了,简而言之就是肯定皇上的统治。
所以承瀚压根就没答到党派之间的事,轻而易举地绕了过去,但也不能算跑题。进忠总觉得皇上问他此题就是话里有话,毕竟他身为最年长且又不愚笨的皇子,不可能毫无夺嫡的心。但看着皇上赞许地直颔首,他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皇上问太子的题目就浅显易懂了许多,基本就是围绕《尚书》作出评议。许是皇上心中有数太子资质有限,所以只稍微提问了一番,又叮嘱了太子需加强哪一类书籍的博览便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