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时不分场合地这么多话了?片刻前那接连不断的调侃根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但他必是不肯说出究竟听到什么了。这个傻得要命的傻子,她无声地叹息着。
就在她思绪蹁跹的这一刹那,进忠修长白洁的手指探向她的眼睑,似要为她拭去凌乱的泪痕。
自己不能与他相触,否则他会被害死的。她精神紊乱,却下意识地掩面往床角急遽退缩,口中本能地轻叫了一声:“不行,不可!”
和他相处的每一刻都是这辈子最快乐也最难忘的时光,但她仍是对自己与他的相遇、对他的招惹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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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没有被自己绞缠上,没有被迫逐渐忆起惨痛的往昔,凭他那玩世不恭的洒脱性子,这一生哪怕无从经历感情,也大抵不会过得差。甚至他会成为紫禁城里那一道游离在规则之外最无法无天也最无忧无虑的身影,被自己私下里侮辱几句下贱奴才,然后他再暗暗以数十倍的狠厉骂回来。
杂种?是,她可算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杂种了。
她被自己并不算太美好、但至少好过如今的憧憬逗得无厘头地笑出声来。他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放荡不羁地使劲一抹泪水涟涟的面孔,旋即不再泣涕,只陪她一道忍俊不禁。
他自听得嬿婉梦呓而起,直到方才都是茫昧懵怔的。不知不觉就对她絮叨了这么久的废话,他很抱歉,也很忐忑难安。
而她那声拒绝彻底将他从混沌的幻想中牵拽了出来,这是她的本意么,或是她潜意识的作祟,又或是有那么半瞬的间隙她短暂地恢复了自己作为炩主儿时的神志?这一切似乎都不是很重要,因为他懂,他什么都懂。
左不过是她不愿接受自己的触碰,那自己就远远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她不再允许为止。
只是那口口声声无比真挚的“对不起”逼得他五内如焚,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永生永世都不要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刺灼他心的字眼。
可她执意要致歉的话…别是凌云彻、别是她前世的母弟、也别是任意一位她曾利用过的人。他不奢求是自己,但也绝不能是他们。
可除了这些他能盘算到的可能性以外,还剩下谁呢?
求求了,是澜翠、春婵或是王蟾吧,相比之下他宁可勉强接受今生赎够了罪行的他们,他无声地祈祷道。
“进忠,我如今横竖是睡不着了,你多陪我说说话吧。”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心神,只见她忽然伸出手,隔着虚空描摹在他的面庞和五官上,不知是在丈量还是在比对着什么。
在她霍然发觉自己正是她最恨最恶心的人之前,他还想再多与她说些肺腑之言,哪怕不如揶揄谐谑更能使她悦然,他也要一一说尽。
毕竟再迟些,大概就没机会了。
“好,嬿婉想说什么,臣就陪着嬿婉说什么。”但他还是不擅主动提起那段沉珂旧梦,略作犹豫后,他只温和地应了声。
“说一晚上也可以吗?”她知道自己强行占走进忠的睡眠时辰是极其恶毒的,但她不知他下一回何时才能再来,又是否还能眉眼带笑地与自己共度良宵。
“可以,只要嬿婉开心,这是臣一如既往最大的心愿。”他弯目笑言,双手轻轻覆在他自己的心口。
这是自己梦中所见的他被金簪穿刺的部位,她骇得面色惨白,浑身觳觫不止。
不要回到那里,不要回到那片他已成死尸或是根本追寻不到他半点踪迹的鬼域。下唇隐有血腥气渗延,她靠着疼痛才让自己的神志稍稍清醒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