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二狗被枪毙了

秦红大概是想卖弄一下她超凡的记忆力,仍然在背诵着《故乡》: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已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一一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已心情的改变罢了。”

是啊,左一凡想,鲁镇已不是鲁迅记忆中的鲁镇,中义村难道还是我左一凡心中的中义村吗?那连成一片的古屋,那因为读书而彻夜亮起的灯光,那位先人忠君报国的情怀,又都到哪里去了?

今天的忠义村,笑贫不笑娼,偷窃,坑蒙拐骗,只要挣钱,什么坏事都肯做。没有了任何道德标准和道德底线。这是很可怕的。一个社会仅有法律是不够的,维系社会健康发展,主要还是道德准则和世界观。

宗教也是一种世界观,在中国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里,它都约束着中国人的一言一行。中义村的人现在也信菩萨也敬神,可他们信的不是因果报应,而是相信谁给菩萨好处,菩萨就保佑谁。这是一块没有信仰的土地!

其他的地方有吗?农村没有!城市也没有!他的身边都是一群高知、白领和精英,可谁还把信仰当作一回事?至少他自己是个没有信仰的人。过去或许有,现在呢?整天周旋于女人之中,沉湎于嬉戏之间。一个观音送子的贵人,一个曾经的高考状元,已沦落成一个游戏人生的无聊之辈。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思考过,此时想到了这个问题,突然有了一种幡然一惊的感觉。他以前感慨左二狗的泯灭,他自己不也正在沉沦吗?

到时候要不要现身说法,左一凡还没有勇气确定,但他一定会告诉法庭:左二狗有错,我们都有错。左二狗有罪,社会先有罪。左二狗出了问题,是社会有了病灶。从某种意义上讲,左二狗也是受害者。

到了法庭上,左一凡就打算如此辩护。

秦红继续朗诵: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已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左一凡在秦红清脆而又动情的声音里睡着了。

二狗还是判了死刑。

二狗跪在高高的台上,两名军人一边一个地抓住他的胳膊,胳膊高高的翘起。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台下站着成千上万的看客,就像一场大型音乐会,有的人手里还真拿着萤光棒。

二狗大概想和台下的人说点什么,但他张着嘴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原来他的颈脖上被人套了一根细细的钢丝,后面有一只手一直在勒着。

这是一场公审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