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谁?
递长老院。
颖儿诡的眼睛眯了起来。
属下以巡察使的身份,具章直递长老院。陈浩云缓缓道,章里不告人,只报账——边市暗股招股,账目有几处疑点,请长老院派员验看。”
“纹底、名册、驼队,三样东西,原样附在章后。属下一个名字不点,一个右副厅主不提——证据摆在那儿,谁对得上号,谁自己心里清楚。
长老院接了这章,他接着说,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派员验账——那就顺藤摸瓜,摸到哪儿是哪儿,往后再没人能说不知情。另一条,把章压下来——
他抬起眼:压,就是保。压这一回,白纸黑字留着档;往后案子炸了,压章的人,连同被保的人,一并论罪。属下要的就是让他们选——要保,就当着全厅的面保,把名字签在保书上。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保不住的时候,连保人的,一起下河。
石楼里,又静了。
半晌,颖儿诡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小子。拿人拿的是犯官,递章拿的是——人心。
你要捅破的不是案子。嫣然诡看着他,目光复杂,是长老院那层窗户纸。那层纸后头坐着什么人,你想过没有?
想过。陈浩云躬身,所以属下只捅纸,不捅人。纸捅破了,风灌进去,屋里坐的是谁,全厅城自然看得见。看得见,就够了——剩下的事,是厅主的。
颖儿诡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从案上拿起厅务大印的令符。
小主,
章,你自己递。她把令符抛过来,本座与嫣然,这一回不署名。
陈浩云接住令符,一怔。
不是不担。颖儿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是章上只有巡察使一个人的名字,长老院才没法说是厅务司借刀杀人。你一个人递,他们就得一个人接。
她走到陈浩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小子,本座只问你一句——章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往后你在厅城,明的暗的,刀枪剑戟,全都得自己接。你接得住吗?
陈浩云握紧令符,躬身到底:回大人,属下从老矿区走出来那天起,接的就不是安稳。
颖儿诡点头,递吧。
临出门,嫣然诡送他到楼下,替他整了整衣冠,低声道:厅议那日,本座与颖儿大人都会列席。你只管陈账——天塌下来,先砸高个子的。
陈浩云躬身:谢大人。
三日后,巡察使具章直递长老院:边市暗股账目存疑,请派员验看。附纹底对勘一册、荐帖交割一册、北路驼队路引时辰一册。
满章三千言,未点一人之名。
章入长老院的当天,厅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有心人看得见——右副厅主府的大门,从那天下午起,进出的车马就没断过;长老院后山的议事殿,那一夜的灯火,亮到了五更。
茶楼里的风向,也一夜之间变了。前几日还在讲荐帖段子的说书人,忽然齐齐改了口,讲起了古——讲三千年前的旧案,讲哪朝哪代哪位大员怎么一夜之间人头落地。
茶客们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懂行的,从那些古案的影子里,咂摸出一股子山雨欲来的腥气。
馆驿里,白珩捏着一份誊抄的厅议消息,看了足足一炷香,指尖那点白羽火忽明忽暗。
巡察使具章,长老院厅议。他低声念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发冷,好一个陈浩云。本公子就说,那场招股的热闹底下沉着东西——原来是这么一口锅。
底下人问:公子,咱们……要不要避一避?北路那条道——
避什么?白珩把消息凑到羽火上,看着它烧成灰,驼队是商司的驼队,路引是商司的路引,商司是哪个房头管着的,族里人人都知道——要头疼,也是那几房头疼。本公子就一件事:往后半个月,谁也不许出馆驿的门。
他望着窗外长老院的方向,慢慢眯起眼。
看戏。
第五天,长老院回文:账目存疑,事关边市大局,着三日后厅议,巡察使当场陈账。
同日,厅议的列席名单送进了巡察署——
名单头一个,赫然是:右副厅主,亲临。
玫九拿着名单的手抖了一下:主上,他要亲自到场……这是要当面跟您对质了。
对质好啊。陈浩云把名单往案上一放,笑了。
我等的就是他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