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廊道余音

他的语气淡淡地对焰灵姬说道。

“只不过,为了享受得好,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底层最大数量民众的反馈,只注重于上层的喜怒哀乐。”

焰灵姬偏过头,不能否认。

“这……这是事实。”

他们刚刚在天泽出狱时,选择的杀死由韩王做主收留的百越难民,同时绑架太子,就是在挑战上层人的喜怒哀乐,而原计划被杀的百越难民的喜怒哀乐,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的。

“但问题在于,当你忽视底层人的喜怒哀乐时,底层人的反应是什么呢?”

韩沥问。

焰灵姬又一次陷入沉默。

她找不到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就是没反应。”

为了不浪费时间,为了不让焰灵姬难堪,韩沥直接吐出答案。

“麻了,麻木了,你们上层怎么玩是你们上层的事情——我们不管了,我们负责赔命就好——实在活不下去就闹,但总是小打小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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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常自如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所以,无论长平之战30万赵人被杀,上党还是哪里的战役,韩人死亡24万——表明了在上层视角里,庶民就一个指代物,数字而已。”

焰灵姬的额头已经开始出汗了。

偷听三人组也是——当他们发现令人恐怖的伤亡人数在一个少年面前淡化得跟个随意数字一样的东西时,是很恐怖的。

尤其是,前面韩沥还说过,贵族和庶民的身体状况差不多的时候。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关键的变量出现了。”

韩沥说。

“那就是虎狼之秦的前身,屡受欺负的秦。”

他露出了一丝冷笑。

“当时的秦国惨啊,谁都可以欺负它,魏国占西河,楚韩赵也是欺负它,西边还有夷狄,秦国的太后还得妾侍义渠王。”

他看着根本不能反驳一点的焰灵姬。

“请告诉我,一个被逼到极致的人他会干嘛?”

焰灵姬不能言。

偷听三人组也不敢说——因为被逼到极致的人能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是不知道的,却也是不难想象的。

“他会不顾一切,他会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

韩沥冷笑一声。

“他会问凭什么我秦国要这么受欺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讲故事的态度。

“而恰好,又有一个在魏国受尽欺负的年轻人来到了秦国,他要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他要受到重用。于是两个不顾一切的人就这样见了面,而这就是秦孝公和商鞅。”

听到秦制的真正创始者,焰灵姬稍微屏住呼吸。

“他们在内忧外患的巨大压迫之下,算了一笔账,发现咱们跟别的国家一样都是人,一样都有人,为什么面对列强和夷狄却屡战屡败呢?”

韩沥顿了顿。

“他们君臣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得把大家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于是既然秦孝公说了谁能助我强秦,裂土同富贵——商鞅就干脆将之推行到全秦——谁能让大家把秦这个盘子给撑起来,谁一样也能得土地!”

此言一出,韩非心里落了一道惊雷。

对啊。

如果让韩王和韩士的一切都可以分出来一部分,只要一小部分给韩民,韩民真的就不会做到跟秦民一样的暴虐成性吗?

不,他不需要让韩民暴虐成性,他只需要让韩民被鼓动起来保韩就行了。

但不对——按这个意思理解的话,那商鞅就得斗贵族,而不是向外讨——噢对,斗贵族是个内耗的事情,法家是做不得的,于是只能外延。

在韩非已经引申到秦制之限制的时候,焰灵姬才真正看到秦制的问题。

“所以他们的暴虐还是理所当然的了?!去抢夺别人的土地给己民。”

“要不然呢?”

韩沥反问一句。

“而且秦被列强欺负得这么惨,本来就觉得让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吃苦头,偿还自己遭受的一切是正义的——别告诉我,当百越要真有能力复国的时候,不会反报复楚国?!”

焰灵姬还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能否认,尤其不能代表天泽和百越其他人否认。另外她知道韩沥的潜台词是会不会报复韩国……如果韩国还在的时候。

她不能回答。

而韩非也只能对此暗中摇头。

他也不认为这种欺负过去再报复回来是正确的——但只能以他个人,不能以国家做评判。

“问题就出现在了这里,秦国因为秦制而强大,但六国该怎么办?六国能不能跟上去?跟不上去,那么六国明明强,却成了被欺负的那个。”

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

“我不信天下人不知道秦制真正的秘诀,但为什么不能学?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看着焰灵姬,目光平静。

“不能,那我得怀疑六国是不是傻子当道,但要不想……那我为什么要叫醒一个不愿醒的人?”

他的决绝就在于此。

既然你不想醒,我就不叫醒你了。

“甚至我看你们,看天泽殿下,就是在看二十年后的六国之我们——同样地不顾一切,同样地丑陋挣扎,同样地为了看似的徒劳无功而付出一切。”

焰灵姬的脸色变了。

“因为既然你们在二十年前,不能让百越之民高歌着为了家国而前仆后继地冲向楚韩联军;那即将到来的未来之我们,六国之民估计也做不到高歌着为了家国去前仆后继地冲向虎狼秦军。”

韩沥无所谓地说。

“到了最后就是几个,十几个,最多几十个被大势抛弃的前六国精英去整什么劳什子破秦计划。”

偷听三人组中的两人不得不稍微加剧呼吸来延缓慌张。

韩非却陡然想到了幻梦。

他明白弟弟还是在即将入秦前为韩国留下一个分利给民的治标之法的框架。但他清楚这也只能治标,也就意味着这存下来的是韩国的影子,而不是韩国的实体。

“但你知道吗?就像你们现在动一动就能让韩国搅得不舒服一样,几十年后六国精英的破秦计划说不定也能让秦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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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自嘲地对焰灵姬笑了笑。

“而且秦本身问题也很大的,所以六国破落精英的反击并不困难——但可怜啊,六国在的时候个个都拈轻怕重——得六国没了后才能学会不顾一切——就像你们百越一样。”

而焰灵姬对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缓慢。

“所以……我们……还能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追求苍龙七宿就追求,该一事无成就一事无成。”

韩沥非常地不在乎。

“甚至六国怎么样挣扎,我也就陪着他们继续挣扎,陪着他们走到命运的终结,再自己一个人走到几十年后的永夜——这叫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焰灵姬对此痛苦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为你自己的命运争一争吗?”

“就这么坦荡地屈服于命运?”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极度悲观的人洞悉了所有人的命运?

偷听三人组此刻有着同样的心声。

为什么就不能挣一挣呢?!

“你们总以为可以我命由我不由天。”

韩沥还是那句话,那句第一次对卫庄说过的话。

“可实际上就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焰灵姬怔住了。

偷听三人组也愣住了。

“换成你们任何人到我这个位置,都可能做不到比我还好的水平——因此我不阻拦你们为命运去做无谓的挣扎,但也请你们别让我去做无谓的挣扎。”

韩沥摇了摇头,对此抗拒地说道。

说罢,也不等焰灵姬说什么,自己就先一步向前走去。

韩重跟在后面,默然不语地跟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