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针过不留(上)

老水手进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端着一只木托盘,盘上一壶新茶、两只杯、一碟炒花生。

“郑爷,林公子。”他弯了弯腰,把托盘放在案角。“茶是热的。花生是刚炒的。您二位慢用。”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刀尖铁片和那只铜铃。笑了。“郑爷,您这铃儿又拿出来了。去年您说扔海里,搁了三天,没扔。您还说这花生是给林公子炒的。可这船上谁不知道,这花生是您自己爱吃的。”

郑和没接话。他看着那碟花生。

“这花生里有什么?”他问。

老水手愣了一瞬。“盐。还有五香粉。”他说,“您舌头尖不麻。您后颈的针是您自个儿埋的。您吃一粒尝尝,看是不是五香。”

“您炒花生的时候,后颈的针往外顶了一下。您自己没觉着,花生壳倒是吓裂了两颗。”老水手补了一句,笑得极憨厚。

郑和伸手拿了一粒。花生壳是热的,刚出锅。他捏开花生。里面的人还烫手。他把花生仁放进嘴里。没嚼。

“咸的。”林远用嘴形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咸就对了。”老水手把茶倒在杯里,茶色浓黑,冒着烟。“这茶也咸。这是海盐。林公子,您在暹罗水牢里熬过的那一位,最喜欢用海水煮茶。她说海水煮的茶,喝了心里不凉。”

林远抬眼看老水手。

“你认识我娘。”沈映月没走。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怀里还抱着海图。

“不敢说认识。”老水手直起腰,“二十年前,我在水牢外头看门。隔着一道铁栅,您娘天天在里头煮茶。茶不够喝,就煮海水。海水煮干了,锅底剩下厚厚一层盐。她拿手蘸了,在墙上写字。写完了,再舔手指。她说,又咸又苦,像她的命。后来她写完了‘等火燃’,盐用光了。她把手指咬破,用血写了最后一笔。那笔,就是‘燃’字旁边的那把火。”

沈映月慢慢站直了。

“那把火,烧的是谁?”她问。

“烧的是郑爷。”老水手转向郑和,“郑爷,您别怪小的多嘴。您在古里写‘亡’字那晚,是不是觉得喉咙里有东西烧?不是火。是盐。您写字的纸,是在海水里浸过的。沈家阿姨用同一片海水,在墙那边煮茶。茶气从墙缝过去,湿了您的纸。您一写字,盐就渗进去。您写的不是‘亡’。您写的是您命里最后一口咸气。”

郑和把袖中的铜铃拿出来,放在案上。铜铃在晨光里发暗,内壁那行反字隐在阴影中。

“你到底是谁?”郑和问。

“小的就是个端茶的。”老水手往后退了一步,“端了三年。头一年在古里港,小的就给您沏过一壶。您喝了一口,说太咸。小的说,这叫海水茶。您笑了,说海水茶能救命。后来您把小的带上船。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茶沏得好。好到您每一口都能喝出咸味来。您最近夜夜咳嗽,小的就多搁了点海盐。您说咸了,还是喝了。”

“你给本公喝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