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秋,赵明远和李清音巡视完大食分司后,专程绕道古蜀,去了隐龙渊。
墨鳞从穆卡拉港一路往东北飞,飞越整个大食沙漠、西域戈壁、河西走廊,在祁连山南麓歇了一夜,喝了大半条融雪溪的水,吞了两只黄羊,白璃在它身旁蜷着睡了一夜,追云挤在两条大龙中间,把鼻尖搁在墨鳞的前爪上,右前蹄轻轻搭着白璃的尾尖。
第二天清晨起飞时,墨鳞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雪山的映照下亮得极稳极柔,白璃的鳞甲在稀薄的高原空气里从半透明慢慢变回珠白。
隐龙渊还是老样子,两棵合抱粗的老松站在渊口,松针落了一地,铺成极厚极软的一层,渊口那道天然石隙两侧的岩壁上,心龙文刻痕又多了几层,最新的是林若溪的徒弟刻的,笔划还稚嫩,但每一道弧线的弯曲弧度都恰好对应龙脉频率的波动幅度,墨鳞侧身挤过石隙时翼膜在岩壁上擦了一下,蹭下一小片干苔藓,苔藓落在地上,露出底下更古老的刻痕。
谷地里那棵老松还是极老极苍,松针极浓极翠,松下青石上搁着那把粗陶茶壶,壶嘴缺了一小角,青石旁的石灶里还留着上次茶会后的松针余烬,灰白色,极轻极细,林若溪赤足站在老松下,脚底板的茧子比几年前又厚了一层,她背上仍背着陈希夷的初祖剑,剑身上的锈迹被渊中雾气浸润得更深了,但剑格上那行心龙文还极清晰,身后站着两个徒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少年叫青茅,女孩叫云实。
青茅是林若溪从广汉郡捡回来的,他父母死于一场山洪,林若溪在泥石流废墟里找到他时,他正用树枝在淤泥里画龙脉波形图,那些波形是他父亲口传的,古蜀感龙士后裔代代相传的龙脉频率记忆。
林若溪把他背回隐龙渊,教他握剑,云实是山下农户的女儿,从小跟着祖母学采茶,六岁就能在雾里分辨出哪片茶叶该采?哪片该留?
她十岁时祖母过世,她独自背着茶篓爬上隐龙渊,说想跟林若溪学茶,林若溪问她为什么不去山下茶庄,她说茶庄的茶是论斤卖的,她想学那种不论斤的茶,林若溪就留了她。
此刻青茅正在老松下练剑。他握的不是初祖剑,初祖剑还挂在树杈上,是一把用隐龙渊老松枝削的木剑,木剑极轻,但每一剑他都握得极用力,脚底板踩在松针上极稳极准,和林若溪在蜀道上赤足走路时的步幅一模一样,剑招极简极慢,不是杀敌的剑法,是守渊的剑法,每一招都是把剑横在身前,把自己站成一棵松树。
云实蹲在石灶旁温茶,她用的还是陈希夷那把粗陶茶壶,壶嘴缺了一小角,壶身被松烟熏得发黑,她往灶膛里塞了一小把干松针,火苗不高但极稳极暖,茶壶里的松针茶沸了,极淡极清的松脂味从壶嘴里溢出来,混着渊中的雾气极轻极慢地散开,从青石下面摸出几个粗陶碗都是陈希夷当年自己捏的,捏得歪歪扭扭,有一个碗口还是椭圆的逐一摆在青石上。
赵明远从墨鳞背上翻下来,走到老松下,林若溪把初祖剑从树杈上取下来,双手托着剑身。“你们巡视完大食,绕了几千里路回隐龙渊,不是来看我的,是来还这把剑的。”
双手接过初祖剑,剑身极沉,锈迹下的铜质还极坚韧,他把剑挂在老松树杈上原来的位置,树杈上被剑鞘磨出的浅槽更深了,槽底木质已经包浆,泛着极暗极润的光泽,挂好后,退后一步。“剑还了。”
林若溪看着剑挂在树杈上,剑鞘上的锈迹在松针间漏下的天光里泛着极暗极沉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陈希夷说等他们都回来,替我倒碗茶,上次你们来,茶温好了,各国使团都喝到了,这次你们还了剑,茶还温着。”云实把粗陶壶从石灶上提下来,逐一倒茶。
茶极淡,松针味清远微涩,她倒茶的手法和她祖母一样,壶嘴离碗口极近,茶汤无声无息地注入碗底,不起一丝泡沫。
青茅收了木剑走过来,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他站在赵明远面前,微微弯腰。“赵大人,我爹生前说过一句话:‘龙脉还在跳,剑就不锈。’陈前辈这把剑锈了很多年,但剑刃从来没钝过。”赵明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松针味在舌尖停留了一息,然后化开。“你爹说得对,剑锈是因为渊里的雾气,不是龙脉停了,龙脉还在跳,剑就还是那把剑。”
林若溪在青石上坐下来,把云实新倒的茶碗推给李清音,李清音接过茶碗,手背上的契印在茶水的热气里泛着极淡极柔的银光,白璃从渊口方向飞过来蜷在她脚旁,把头搁在她膝上,尾尖轻轻扫过落满松针的地面。
林若溪看了白璃一眼,从怀里掏出两片干松针放进茶壶。“白璃的鳞甲颜色比上次来时更深了,它在极北冰原上为那条龙守了这么久的灵,现在不守了,不是忘了,是那条龙已经被所有人记得了,记得了就不用守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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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现在每天黄昏还是会面朝北方蹲一会儿,不是守灵,是习惯了。”李清音把手指放在白璃额头上,顺着鳞纹慢慢摸过去。“从极北回来后它多了这个习惯,后来在倭国潮龙池、海西珊瑚礁,每到一个地方它都会在黄昏面朝北方蹲一会儿,我以为它在找那条龙,后来才明白,它不是在找,是在确认,确认冰原上不再有被遗弃的龙。”
云实又给白璃面前的石板上放了一小碗茶,白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碗沿,把鼻尖贴在云实手背上,云实被冰得缩了一下手,忽的笑了,白璃的鼻尖微凉,但那股凉意不刺骨,像融雪水从指尖流过。
林若溪站起来走到老松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皴裂如龙鳞,树脂从裂缝里极缓极慢地渗出来,在树皮表面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泪滴,她说:“陈希夷在时,每年秋天会从这棵老松上刮一小块树脂,和松针一起煮茶,他说树脂是松树的旧伤,被风刮断的枝、被雪压裂的皮,愈合之后流出来的最后一点泪,把旧伤煮进茶里,喝下去就不疼了。”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小块树脂放在云实手心里,“今天茶壶里加了这一小块,你们还了剑,剑上的锈是旧伤,喝了这碗茶,旧伤就煮化了。”
赵明远端起茶碗,碗底最后一小口茶里飘着一星极细极小的松脂碎屑,他把那口茶喝下去,松脂在舌尖微微发苦,化成一缕极淡极清的松香。
墨鳞从老松下站起来,把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贴在树干上,金光渗进树皮裂缝里,和树脂的琥珀色融在一起,在裂缝边缘镀了一层极淡极细的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