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证明的就是郑泰从那时起就试图把海西保护计划纳入军需框架,先帝驳回了,他便借先帝旧臣的身份在司礼监重新激活被先帝驳回的东西。
先帝的笔迹就是最硬的证据。
赵明远把草稿残页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还给他,告诉他郑大人今天早朝会把苏云昭的比对报告连同这份奏折草稿一起呈上去,同时请都察院正式弹劾郑泰与郑吉翁婿二人滥用军需紧急通道。
郑吉调阅公主之约草案时用的就是郑泰签发的旧内批授权,编号已完全对上,一个在司礼监签发,一个在枢密院执行,两份各自合法的文书在苏云昭的比对报告里卡在了一起,他从怀里取出那份比对报告放在沈通判手边,这案子查了这么久,今天该收网了。
当天早朝,郑大人把公主之约原始草案的封存证明、枢密院调阅记录、兵部武库司的军需技术储备框架原件以及先帝批复的奏折草稿残页逐份呈上。
证据链完整,从海西保护计划被借壳复活,到郑泰重新激活旧内批授权,再到郑吉调阅草案,每一步都在军需紧急通道的合法外衣下进行,但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滥用轨迹。
郑泰没有辩解。
他站在太和殿金砖上,看着先帝那份被水泡过、边角已经烂了的草稿残页,沉默了很久。先帝的笔迹他认得,那个他伺候了大半辈子的先帝,那份被他亲手起草的奏折,和那个极短极利的“勿复言”。
他说他无话可说,请陛下降罪。
散朝后,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沈通判。
召见的内容无人知晓,但冷杉后来从梁公公那里打听到一个细节:沈通判从御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片晒干的海藻。
皇帝亲手把那份他多年前在珊瑚礁上写的海西保护计划交还给了沈通判,说这份计划压在枢密院太久了,现在该由真正替海西做过事的人来管。
沈通判没有说话,只是把海藻双手接过,贴肉放在怀里,他走出御书房时,冷杉正在走廊里等他,怀里抱着公主之约原始草案的封存证明,两人对视一眼,这两个在明州灰砖小院里一起被感龙卫围殴过的旧相识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走出宫门。
午后,沈通判带着妻女来到龙胆茶肆,温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挽着,手里提着一篮从岭南带回来的荔枝干。
秦五娘接过荔枝干放在灶台上,说今晚给孩子们蒸荔枝糕,沈明州挣开她娘的手,跑到葱地旁边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龙,追云好奇地凑过去看她画,她画完一头龙又在旁边画了一头更大的,说这是墨鳞,追云打了个响鼻,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它认可了,这头龙画得比它像。
秦五娘让赵明远进灶房帮她端面,端出来时,沈通判坐在条凳上已经快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温氏把他的筷子从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碗沿上,用极轻极熟练的动作把他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免得蹭到汤。
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案子还没结”,温氏说结了就回家睡觉,他说好,然后就真的睡着了,靠在条凳后面的墙上,呼吸平稳而深长。
入夜,沈明州趴在追云肚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画龙的树枝,赵明远坐在老槐树下,把明天要去龙图阁交接的证据清单又过了一遍。
郑泰的旧内批漏洞已由大理寺正式提交廷议修订,沈通判带回来的原始签呈将作为修订案的主要证据归档,公主之约的原始草案已由都察院监印封存,非经廷议不得调阅。
冷杉把苏云昭的比对报告正式归档时在扉页上写了行字:“此案始于海西珊瑚礁,终于先帝‘勿复言’。”他的字比刚来龙图阁时好看了不少,不再像当年在嘉会门城门口填通关文书时那样歪歪扭扭,但签名旁边仍然习惯性画一道歪歪扭扭的竖线,和共生契约上人与龙之间的刻痕一模一样。
赵明远在龙胆茶肆接到苏云昭的信时,春分已过了三日,信是雪君送来的,她在院子里落定时翼尖扫翻了秦五娘晾在井台上的竹筛,晒了一上午的红枣滚了一地。
追云一颗一颗用鼻尖顶回筛子里,动作极熟练,这几年它帮秦五娘捡过葱、捡过蒜、捡过被白灾幼崽从灶台上撞翻的鸡蛋,捡红枣算是轻车熟路。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握着锅铲,看见满地红枣只是叹了口气,连骂都没骂,雪君这头云翼龙在龙图阁正堂卧了好几年,每次来茶肆不是扫翻竹筛就是碰掉挂在屋檐下的腊肉,她已经习惯了。
赵明远拆开信,苏云昭说公主之约草案的封存归档手续已全部办妥,郑吉与郑泰翁婿二人停职待勘,军需紧急通道的修订案已由大理寺提交廷议,草案原件需赵明远本人去龙图阁签字确认归档,这是最后一个流程,算是给这案子画一个句号,信中还说纳赛尔从海西发来了第四批康复龙体征记录,数据极稳定,海西本地感龙士学徒已能独立完成基础频率监测。
这批学徒一共七人,全是海西渔民出身,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不等,训练用的龙炁镜是泉州港海龙帮提供的旧版改装品,精度比龙图阁新版低了足足三档,但他们用这面旧镜子配合纳赛尔教的土法子,硬是把七头康复龙的体征数据测得分毫不差,与苏云昭在龙图阁用新版龙炁镜复核的结果完全吻合。
苏云昭在信末批了一行小字:“海西学徒已能独立工作,他们说,镜子不够亮,但耳朵够灵。”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秦五娘把竹筛重新放回井台,追云蹲在旁边用尾巴扫掉最后一颗红枣上沾的灰,他拄着竹杖站起来,准备先去龙图阁把字签了,随后去韩山岳那里坐坐,关于海西感龙士培训的事,他有些想法想听听韩山岳的意见。
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落在他身边,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午后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他要证明的就是郑泰从那时起就试图把海西保护计划纳入军需框架,先帝驳回了,他便借先帝旧臣的身份在司礼监重新激活被先帝驳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