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珊瑚礁

龙胤大宋 二冷莫非 3210 字 28天前

秋分前夜,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灶台边把纳赛尔的邀请函又看了一遍,信纸被海风潮气浸得起了毛边,纳赛尔的字迹比数月前更工整了些,但写到“有藤椒饼吗”时,又歪扭了回去,和冷杉从泉州港带回来的那批《海西龙类康复图谱》如出一辙,图谱是纳赛尔用炭条画在渔网布上的,每头康复的龙都占一页,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海西文的注释,海蛙替他翻译成中原官话,字迹比纳赛尔还难看,但每条注释末尾都画着一头极小的龙,龙的眼睛都朝向西方。

秦五娘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说明天天不亮就蒸藤椒饼,蒸好了用油布裹紧,让风里燕先带过去,赵明远把邀请函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断笛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报,是确认,龙钥已记住了纳赛尔父亲那片玄冥旧鳞上的暖金纹路。

冷杉在傍晚时分送来一份从龙图阁档案室调出的旧卷宗,卷宗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内页只有几行极简极短的字,是多年前的一份出海记录,记载当时尚是皇子的皇帝曾随市舶司的船队出过一趟海,航线从泉州港出发,经南洋,最远抵达海西珊瑚礁。

那趟出海名义上是“巡视海防”,但随行人员极少,没有仪仗,没有禁军,只有几个老水手和一头从龙图阁借来的导航龙,皇子在海西逗留的时间极短,但档案里夹着一片极薄极透的龙鳞,鳞片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暖金纹路,和纳赛尔父亲留下的那片一模一样。

冷杉说他在档案室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份出海记录,记录本身极简略,但随档案封存的导航龙飞行日志里夹着一页被撕下来的笔记,是皇子亲笔写的,笔记只有一句话:“海西有龙,翼伤而愈。飞得不高,然翼为其己翼。”

这句话后来被苏云昭编进教材,被说书人编进新段子,被冷杉印在符印识别手册扉页,但它最早是皇子写在珊瑚礁上的,在纳赛尔父亲守了好些年的那个渔村,在那头被银硝侵蚀了好些年的老龙第一次尝试展开翅膀时,年轻的皇子蹲在礁石上,用炭条把这行字写在了一片晒干的海藻背面。

冷杉说他已去信将发现这份档案的事告知了纳赛尔,纳赛尔回信说了好几件旧事:他父亲当年在珊瑚礁上见过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是皇子,只知道他蹲在礁石上给一头老龙修蹄甲,手法极轻极稳,老龙乖乖把爪子搁在他膝盖上,纳老商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阿瑱”,是先帝给皇帝起的小名,只有极亲近的人知道,纳老商人把这片鳞片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说这是他多年前在泉州港救他的那个年轻人船上的。

年轻的皇子接过鳞片看了很久,随后又还给纳老商人,说这片鳞的主人叫玄冥,它的搭档叫赵明霄,是他父亲的旧识,他回去以后会派人来帮他们,会派最好的感龙士,会让海西的龙都能飞起来。

冷杉翻遍旧档,发现皇子回京后确实拟了一份海西龙类保护计划,详细列出了需要派遣的感龙士人数、所需银硝逆向共振的设备清单、康复站的建设方案,但那份计划压在枢密院,被顾维钧的前任以“海西非我疆域,不宜轻动”为由搁置了。

当时太后还在垂帘,皇帝刚亲政不久,这份计划就此石沉大海,但皇子没有忘记,他在那份搁置的计划末尾用朱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待有时。”后来他登基,太后撤帘,灰袍人案发,梁恪伏法。

他在御书房里当着赵明远的面说过一句话:“朕若废了市舶司新规,这些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过些?”

赵明远把旧卷宗合上,放在灶台边,秦五娘正把刚出锅的藤椒饼用油纸一个一个包好,听到“海西”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秋分,海西的龙要签共生契约,她蒸的饼够不够它们分。

赵明远说纳赛尔的康复站有好几头刚康复的龙,胃口大得很,得多蒸几屉,秦五娘二话没说,转身又揉了一盆面。

墨鳞在竹林边展开双翼,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夜色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追云蹲在葱地旁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

赵明远跨上龙背,把竹杖横放于膝,回头望了一眼龙胆茶肆,灶台上的火还亮着,秦五娘还在揉面,老赵头拄着竹杖坐在门口,追云把脑袋搁在他膝上。

朱雀御街上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临安城睡了,而海西的珊瑚礁上,纳赛尔正带着康复站的渔民们往礁石上搬最后一批共生木牌。

墨鳞从泉州港方向入海时,天边刚泛出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海西那头幼崽,数月前独自飞了上千里海路送信、被海蛙从渔网里解出来的小家伙,正在龙角礁浅滩上等他,它的鳞片已经完全褪去了幼崽的银白,变成了极淡极透的暖灰,翼尖新生的飞羽在晨光里泛着和海西火山岩符印一模一样的暖金。

它看到墨鳞,发出一声极清亮极悠长的低鸣,然后振翅飞起,飞到墨鳞前面,为墨鳞引路,它的飞行姿态极稳,双翼每一次扇动的节奏都与墨鳞完全同步,它记住了归位篇的频率,也记住了从泉州港到海西珊瑚礁的航线,那是纳赛尔一笔一笔画在海图上传授给它的。

珊瑚礁在秋分的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暖的金色。

退潮时,礁石露出海面,形成一道天然的石堤,从渔村一直延伸到沉船龙骨旁,石堤两侧的海水极清澈,能看见礁石缝隙里新生的珊瑚,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暖的嫩粉。

纳赛尔带着康复站的渔民和学徒们,把刻着共生契约的石碑立在沉船龙骨旁边,碑石是海西火山岩,和纳赛尔腰间那枚符印是同一种材质,碑文是纳赛尔自己刻的,用极生硬的原始心龙文刻了那行字:“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

秋分前夜,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灶台边把纳赛尔的邀请函又看了一遍,信纸被海风潮气浸得起了毛边,纳赛尔的字迹比数月前更工整了些,但写到“有藤椒饼吗”时,又歪扭了回去,和冷杉从泉州港带回来的那批《海西龙类康复图谱》如出一辙,图谱是纳赛尔用炭条画在渔网布上的,每头康复的龙都占一页,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海西文的注释,海蛙替他翻译成中原官话,字迹比纳赛尔还难看,但每条注释末尾都画着一头极小的龙,龙的眼睛都朝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