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号的龙骨横亘在他面前,被海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楠木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极深极润的暗金,船首那尊龙形雕像昂头向天,翅膀还保持着最后一刻往上冲的姿态。
他把断笛按在龙骨上,运转法顺着心脉缓缓渡入笛身,笛身温度骤升,心龙文刻痕全部亮起,是一种他只在极少数场合见过的幽暗墨金,和墨鳞翼尖那片裹着原始频率的鳞片在正午日光直射下泛出的光泽一样。
龙钥正在回溯龙骨中封存的所有频率。
这些年来他在沧溟号龙骨上做过无数次共振,第一次是在沉船裂缝里打开铅匣,第二次是在龙眠海祭坛激活金色光柱,第三次是在北境冰崖前与古龙原始频率对接。
每一次龙钥都会记录下新的频率,但从未像今夜这样同时激活所有波段。
断笛亮起第一层,明州废盐场铁门上的盐晶,那些被灰袍人用硫磺催化过的符印残片嵌在铁锈里,被龙钥以共振剥离,每一粒盐晶都裹着一头迷失之龙在铁链下发出的哀鸣。
第二层,岭南地肺古龙化石骨髓里那道极窄极尖锐的“锁”脉冲,灰袍人从初祖留给被驱逐者的原始频率里切走这道碎片制成了第一批催化剂。
第三层,泉州港海底被墨鳞一箱一箱捞上来的龙蛋,蛋壳上被符印强行扭曲的靛蓝纹路在海水中一层一层剥落,每一道纹路剥落时都伴随着极细微极脆弱的碎裂声。
第四层,北境冰崖古龙托付的原始频率,那头将自己封冻数千年的古龙把初祖分离时最深最痛的创痛全部封进脊椎,用冰层镇压数千年,最后把这一切完整地交给墨鳞。
第五层,龙脉核心共振时燕山南北所有被血誓反噬的战龙同时在朔风中发出的那声低鸣,那声低鸣穿透冻土、穿透化石层、穿透数千年沉积的龙骨碎片,被龙钥逐道记录。
五层频率全部激活之后,断笛在赵明远掌心剧烈震动,笛身温度高到几乎握不住,他松开手,断笛没有掉落,它自己悬停在沧溟号龙骨上方,笛孔对准船首那尊龙形雕像的心脏位置,发出极清极脆的嗡鸣。
它感应到了第六层频率,埋在龙骨最深处,被赵明霄亲手封存,需要前面五层频率全部激活才能触发,赵明远把手按在龙骨上,运转法顺着心脉渡入骨壁,沧溟号整条龙骨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楠木深处封存了二十多年的频率碎片被龙钥逐片唤醒。
他看见了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夜独自坐在船舱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羊皮纸上写下河图洛书推演法的全部口诀,然后他把羊皮纸封进一个铅筒,铅筒嵌进沧溟号龙骨最深处,用龙钥在最外层加了一道封印,只有集齐五层频率的人才能触发第六层。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只知道如果有人能集齐这五层频率,那个人一定是他的儿子。
铅筒被龙钥共振震开,筒身完整,封口处的铅封已碎裂,筒内羊皮纸泛黄发脆,但墨迹清晰,是他父亲的笔迹,极瘦极硬的楷书,与绝笔信上如出一辙,但更工整、更从容,像是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的。
羊皮纸顶端写着几个大字:“河图洛书推演法·归位篇”。
下方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口诀与龙炁运转周天图,每一处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人体心脉位置与龙脉交汇点坐标,最后几行字被反复涂改圈画,最终只留下一句极简极短的总结:“河图者,地之脉也;洛书者,天之炁也。以人承地脉,以龙行天炁,人龙相合,可使分离之创痛归位。归位者,非镇压也,非抽取也,乃使万物各归其脉,各安其息。吾儿若读此语,当知此术非为制龙,乃为归龙。灰袍窃术以制龙,吾辈明术以归龙。术同而道异,慎之慎之。”
赵明远把羊皮纸放在膝上,对着月光读了很久,河图洛书推演法不是他父亲自创的,口诀开篇就提到,这套推演术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初祖分离时期。
初祖在分离前将中原与北境的龙脉走向绘成“河图”,将龙炁的流转规律编为“洛书”,两者合璧便是完整的龙脉共振图谱,分离后河图洛书被分成两份:河图随初祖留在龙眠海祭坛,洛书由被驱逐的感龙士带至极北。
灰袍人的先祖从洛书中逆向推导出了符印公式,化作“锁”的原型,而初祖留在祭坛的河图则一直沉在海底,直到赵明霄在最后一次出海时将其激活抄录。
他用河图补全了被灰袍人割裂的洛书,重新拼出了完整的推演法,但他知道这份推演法落在灰袍人手里就是锁链,落在后来者手里才是钥匙。
所以他把它封在沧溟号龙骨最深处,设下五层频率为锁,能打开这道锁的人,必然是已经自己走完了这五层频率的人,不是学来的,是走来的,明州废盐场的盐晶、岭南地肺的硫磺、泉州港海底的龙蛋、北境冰崖的原始频率、龙脉核心的共振低鸣,每一层都是他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人能跳过任何一步。
他把羊皮纸收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它认出了河图洛书推演法的频率,这频率和它体内所有被收集的共振波段完全吻合,当年父亲出海,表面是寻找天裂源头,实则是循着初祖遗迹的碎片一路追溯到龙眠海祭坛最深处激活河图洛书原版,并用大半年的航程将其与洛书残片重新拼合。
他葬身海底的真正死因,除了龙骨被韩山岳派人动了手脚,更深的原因是他在祭坛中为了激活河图洛书原版,一个人承受了本该由完整的人龙配对共同承受的共振反噬,他把反噬全部扛在自己身上,把完整的推演法留给后来者。
赵明远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隐龙渊断柱前,陈希夷说他父亲在心龙七问第三问迷失了方向,不是天赋不够,是那时候玄冥已经死了,他独自走完了剩余的路。
赵明远在龙角礁浅滩上蹲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