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青石那条。
梁小满跑到港边时,那条小船刚把第一只鱼筐抬下来。
船比运料船短一大截,帆上也没有那块斜补。她还是挤到最前面,把船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
最后下来的是个抱空筐的少年。
不是梁青石。
等船的几户人也不肯走。有人追着船户问在外面见没见过运木的船;有人趁乱掀鱼筐上的草帘,想看这一趟什么鱼多,被船户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问船就问船,摸我鱼做什么?”
“我替你看看坏没坏。”
“你手最先坏。”
两个人吵了起来。
梁小满被挤到一旁,又追过去问:“你们回来时,见没见一条帆边补过、船尾掉漆的运料船?”
船户想了想。
“没见。”
“昨夜什么风?”
“我沿岸走,北面不晓得。”
“有人从北面回来吗?”
“你去问北面的人。”
他护着鱼筐走了。
韩济来得比我们晚。
他先问小船几点靠岸,又看了眼鱼筐,像真是路过才发现梁家人在这里。
“一天不算失踪。”他说。
梁小满转身:“谁说失踪了?”
“没说,你们半夜堵在港口?”
“我等我弟弟。”
韩济把袖口往上拢了一下。
“近海遇风,找地方泊一夜,不稀奇。明日午前多半就回。”
梁小满问:“你昨日说最迟今日。”
“我说慢些今日。”
“你说后日。”
韩济顿了一下。
我也记得。
他在料棚外说的原话是:顺风,明日傍晚。慢些,后日。
今日就是后日。
韩济看向我:“你还真记了?”
“记了。”
“那也只是估日子。海上的风听你的纸?”
梁小满没跟他争这个。
“船上几日粮?”
“四日。”
“已经用了两日。”
“所以还有两日。”
“明日不回呢?”
“明日再问过往船。”
“今晚呢?”
“等。”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花不了任何东西。
可等的是谁家的儿子,不是他的。
梁小满往前一步。
“把离港的人名拿来。”
“做什么?”
“我要知道船上到底有谁。”
“人名都在料棚。”
“那就去料棚。”
韩济没有动。
我说:“还有应装的东西。”
他立刻看向我。
“船晚一夜,你就要抄我的料?”
“我只要离港那一张。”
“纸一旦进谢押司手里,明日工地就得问。料没到,木工还吃不吃饭?船若天亮回来,停掉的工谁赔?”
“没人说现在停工。”
“你不说,谢押司会不会说?”
他这话我听得耳熟。
货晚一个班次,工厂总说先别告诉客户,明早到了,谁也不用赔。
多数时候,货真能到。
也就是这多数,把人的胆子一点点等大了。
梁小满却没有让我接着讲。
“纸给我们抄。天亮前,我们不找谢简。”
我转头看她。
韩济也看着她。
“你说的?”他问。
“我说的。”
“天亮船没回呢?”
“我去找。”
韩济朝我抬了抬下巴:“他也等?”
“他跟我一起。”
这句话把我也押了进去。
我原本想先保住纸,再去找谢简。现在若答应,半夜的时间便是我们自己放过去的。
梁小满没有替我答第二次。
她等着。
“我等。”我说。
韩济转身往料棚走。
“只抄离港名纸。原纸不出棚。”
陶五还没睡。
他坐在灯下理白日被我们揉皱的一角纸,右手缺掉半截的小指压着纸角,另一头用砚台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