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边那块地,我和梁小满前一日已经看过。
当时草还没清,枯枝往下一插,半截都进了黑泥。旁边晒网的人说,雨多的时候,水能没到脚踝。
我们赶到时,地上的草已经被割倒了。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路边等。他是这块地的主人,听罗掌柜说梁家要来,把靠路那一头也收拾了出来。
草一没,地方看上去比前一日大了不少。
梁小满先问:“三个月?”
“三个月。”
“只搭小棚,不起屋。”
“起屋也不够你起。”
“灶放这边,烟不往你家去。”
“只要别烧到旁人的网。”
“钱呢?”
男人报了一个数。
我还是没听明白这里的铜钱到底怎么算,只看见梁小满把左手伸进腰间的小布袋,摸了一遍,又没拿出来。
“昨日不是这个数。”
“昨日你只问地。今日还要留一笔钱在我这里。三个月后,你把棚拆净,地还给我,这笔再退。”
“若你中间把地收回去呢?”
“我也退。”
“写不写?”
男人看她一眼。
“租三个月地,还要去找人写纸?”
“你不肯写,就找两个人听着。”
梁小满把我往前拉了一步,又叫住旁边一个正在补网的老人。男人嫌麻烦,最后还是点了头。
事情谈得比我想的顺。
梁小满绕到靠路的高处,用脚踩了几下。草根下面虽然软,没有像昨日那样往下陷。她又看了看从水井过来的路,回头问我:“锅放这里,人从那边进,行不行?”
“先把门朝路开。灶靠里面,桌子摆外边。”
她没理我后面那句,只点了点靠路的位置。
“就这一块。先租。”
男人伸出手。
梁小满解开钱袋。
第一把铜钱刚倒进掌心,我看见她脚边有一块薄木板。板面晒得发白,边上却长着一层绿东西。
我用脚把木板翻了过来。
底下全是湿的。
不是一层薄潮气。黑水顺着板边慢慢冒出来,很快填满了我鞋底踩出的浅坑。
梁小满把铜钱又收回去。
她从地边捡起前一日那根枯枝,往靠路的位置插。草虽然割了,下面的泥没变。枯枝拔出来时,尖上还带出一股发腥的黑水。
“昨日下过雨?”她问。
男人说:“夜里有潮气。”
“多久能干?”
“天好就干。”
“这板是你铺的?”
“从前晒网的人垫脚用的。”
“为什么不拿走?”
“一块坏板,谁要?”
梁小满看着那块板,没有再数钱。
“不租了。”
男人也没拦。
“港边的干地都有人。你再转一圈,日头也下去了。”
“那是我的事。”
她把钱袋重新系紧,往外走。
我跟出去。
“真不租?”
“你刚才也看见了。”
“靠路那边垫高一点,能用。”
“拿什么垫?”
“旧铺的木。”
“我昨日已经问过你。木铺在脚底下,头顶拿什么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