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到汝南的第三周，城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骑着一匹灰骡，在城门口下骡时动作很慢。守城的士兵拦住他，他说自己是汝南本地人，姓陈，名到，是来见刘皇叔的。

士兵通报之后，刘备在县衙偏厅里见了他。陈到走进偏厅时没有急着开口，先朝刘备行了一礼，然后站在堂中，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摊开的地图上。

刘备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

陈到坐下之后才开口：“皇叔来汝南快一个月了，城中的人都在看。看皇叔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收人心的。”刘备问他觉得是哪种。陈到说看了一半。皇叔每天巡城，不收礼，也不苛待旧吏。但皇叔没有动汝南的田亩册，也没有重新分配屯田的地。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不知道皇叔到底要做什么。

刘备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陈到说汝南的地，有主的地不能动，没主的地可以分。皇叔可以把那些无主荒地划出来，分给流民和没有地的农户。这样做三件事：一是让流民有地种，二是让本地豪族看到皇叔不抢他们的地，三是让曹操那边挑不出毛病。

刘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亲兵。他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你以前在谁手下做过事？”

陈到说在陶谦手下做过两年书佐，后来陶谦死了，他就回了汝南老家。刘备说陶谦的旧部现在大多在徐州，吕布那边。你怎么不去徐州？陈到说他在汝南有家，有田，走不了。刘备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刘备让糜竺把汝南各县的无主荒地重新清查了一遍。清查的结果比预想中多，有将近三千亩。他把那些荒地分成小块，按户分配给流民和无地农户，每户三十亩，头一年不收税。

告示贴出去之后，城中来登记的人不多，但城外的流民陆续来了。刘备让人在城西划了一片地，搭了棚子，设了登记点。糜竺每天从早忙到晚，把来登记的人逐一造册，按户分配田块。

消息传到许昌时，曹操正在城北的屯田区查看春耕。程昱把刘备在汝南分地的事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他分的都是无主荒地，没有动本地豪族的地。”曹操蹲在田埂边，用手捻了捻麦苗根部的土。他没有站起来：“刘备在收人心。他知道汝南的豪族不能得罪，所以先动荒地，让流民有地种，让豪族放心。等他把流民安顿好了，豪族自然会上门找他。”

程昱说那主公打算怎么办？曹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暂时不动。让他先替我把汝南稳住。等他站稳了，我再把他调走。”

消息传到徐州时，吕布正在城墙上巡查城防。郭奕在城墙根下把刘备分地的事说了一遍。吕布站在垛口旁边，把战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他没有下令让臧霸的骑兵再往南推，也没有让陈登去联络汝南的豪族。

他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对郭奕说了一句：“刘备在汝南分地，说明他打算在那里待一阵子。他待得越久，汝南的人心就越向着他。”他转过身来，沿着城墙走回了城楼。

当天夜里，刘备在县衙偏厅里又见了陈到。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坐着，案上放着两杯茶。陈到先开口：“皇叔的告示贴出去之后，城外的流民来了不少。但城中还有几家豪族没有表态。”刘备说我知道。陈到说那皇叔打算怎么让他们表态？刘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等。等他们看到流民有地种了，有饭吃了，他们就会自己来找我。”

陈到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拱手告辞。他走出县衙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旗在夜风中微微展开又落下。他收回目光，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