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直把差牌从腰间解了下来。
八月初九,天光刚越过府衙屋脊。河水退了两格,南五坊的淤泥还没清完。
阴差司卸牌有九道手续。
销差、核魂、清印、退服、交册,余下四道只给活人官员验。府城城隍位空,活人府衙又看不见阴差名册,后四道已有一百零三年无人能办。
后四道办不完,沈直的牌便在腰上长了一百零三年。
今早府衙急档与阴司明档合了印,两个衙门第一次在同一件案上留下号。活人推官虽看不见沈直,能看见那枚被墨烧穿的差牌。
推官派来的书吏站在大堂外,只问:证物是谁交?
沈直答:沈直。
书吏听不见名字,笔下却自行多出两处墨点。他不敢补,照规矩画了一个空圈。
这一圈,算活人验过。
牌绳在他身上挂了一百零三年,绳结早已长进官服。解到第三圈时,领口下的皮肉被带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发黄的纸。
你做什么?老差按住他的手。
这趟押解,到此为止。
封题只是失效,司里还没销差。
所以我先销。
沈直扯断最后一股牌绳,把黑牌放到陈更面前。
牌一离身,阴差司大堂里七张桌案同时响了一声。案上未批的差文全朝沈直这边滑,滑到门槛便停,纸角依次向上翘。
一百零三年积下来的差,不肯让他空手。
陈更逐张查过。最早一张正是百年前南门水灾,差由谁派、谁批全空,只在办结处写着押司亡,路灯未灭。
若沈直把这张带走,卸牌便成携案潜逃。
他没有烧,也没有藏,转给明档候查。
第二张是前八名引路人的销名。八行全有死期,没有验尸地。沈直在纸边添上,同样交出去。
每转一张,他脸上便多一根细裂。那些差不只压在牌上,也缝进了他的尸身。
沈直拿起最上面一张。西水门漂尸,昨夜已引;南五坊灾死八十六,明档待核;喜市余债,主犯未归案。他逐张写下转办,押司落款那格全留空。
七名老差按各自旧职接过能办的部分。接之前先验牌上代价,超出边界的一律留案,不因沈直卸牌便胡乱认下。到最后还有十九份无人可接,平码放在空椅前,册角朝外,等活人急档与明档共同派办。
每接一份,领差人便在值夜簿留一声牌响。七名老差共接二十八份,簿上也只有二十八响。沈直逐一对过,没有把空椅前的十九份暗算进谁名下。
值夜簿当场抄成两份,封口后一份留堂,一份送明档。少一声,十九份待办数便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