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元叫来周虎,让他去灶房端些饭菜来。不一会儿,周虎端来了一碗米饭、一碗咸菜炒肉、一碗青菜汤。饭菜不多,但在浦城这地方,已经是能拿出手的最好东西了。
胡氏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和璋、和瑾、和璜也坐在旁边,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他们在路上饿了太久了。
王士元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和璋已经十六岁了,个子快赶上他了,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棱角。和瑾十三岁,眼睛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和璜十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精神很好,吃一口饭就抬头看一眼父亲,像是怕父亲突然不见了。
“爹爹,妹妹没来。”和璜忽然说了一句。
王士元愣了一下。“妹妹在无锡,有方爷爷照顾。等这边安稳了,再接她来。”
和璜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说话了,但眼眶红了。
胡氏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和璜的头。“你爹爹在做大事,等大事做成了,咱们一家就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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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璜点了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王士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知道,他让妻儿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随时可能掉脑袋,随时可能家破人亡。他有什么资格让妻儿跟着他走这条路?就因为他身上流着崇祯皇帝的血?就因为那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朝廷?
可他别无选择。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的结局,像一把刀,一直悬在他头上。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他不走这条路,他的妻儿也会跟着他一起死。走这条路,也许还能活。
吃完饭,胡氏带着孩子们去收拾房间。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了很久。
三月初四,天还没亮,王士元就把和璋、和瑾、和璜叫到了书房。三个孩子揉着眼睛,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王士元让他们坐下,关上了门。
和璋最大,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和瑾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和璜最小,坐在哥哥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王士元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对恩师王公说过,对方以智说过,对胡氏说过。但对他的儿子们,他从来没有说过。
“和璋,”王士元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今年十六了。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
和璋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你们知道,咱们家为什么总是搬家吗?从余姚搬到慈溪,从慈溪搬到杭州,从杭州搬到嘉兴,从嘉兴搬到镇江,从镇江搬到无锡,又从无锡搬到这里。”王士元看着三个儿子,“你们小时候问过我,我总说,是为了谋生。不是。是为了躲。”
和瑾不扭了。“躲什么?”
“躲清廷的追杀。”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和璋的脸色变了,和瑾的嘴巴张开了,和璜的眼睛瞪大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儿子。
“你们的祖父,是崇祯皇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和璋的嘴唇在发抖。和瑾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和璜最小,他不太明白“崇祯皇帝”意味着什么,但他看见两个哥哥的表情,也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你们的祖父叫朱由检,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你们的祖父在煤山自尽了。那时候,我十一岁。”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发抖,“我被一个前明的大臣救出来,改名换姓,活到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
“你们不姓王。你们姓朱。你们是大明崇祯皇帝的血脉,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你们的身上,流着大明皇家的血。”
和璋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已经快赶上父亲了,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雷劈中的人,浑身僵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爹爹,您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