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风起青萍

皇城的夏日,闷热黏腻。蝉鸣聒噪,搅不动凝滞的空气,也驱不散宫闱深处无声蔓延的紧张。

东宫书房,门窗紧闭。冰盆早已化尽,只余一滩将干的水渍,非但未能带来清凉,反让室内的空气更显沉浊。

太子吴怀仁立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

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前襟微敞,露出些许内衬。

他并未像外界揣测的那般狂躁踱步,身形甚至称得上稳定。

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肩背,和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泄露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一名心腹太监跪伏在地,头几乎抵到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殿下息怒!奴才们正在全力追查,只是……只是八殿下那边手脚颇为干净,一时……一时难以拿到确凿证据……”

吴怀仁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是阴沉的,眼底也确实布着些许红丝,任谁看去都是一副连日惊怒交加的模样。然而,若有人能细看,便会发现那阴沉之下,并非全然的失控,更像是一层精心调配的底色。那眼底的红丝,也并非纯粹因失眠或暴怒所致,反倒像是……某种药物或功法催逼下的痕迹。

“证据?”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沙哑,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黑鼠’死了!昨夜!他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线,断得干干净净!那些……来自西域的‘东西’,若是此刻曝露于人前……”

他向前迈了一步,并未揪扯那太监的衣领,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除了本宫那位‘好八弟’,还有谁,会如此精准地掐断这些线?还有谁,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看本宫万劫不复?!”

他的话语带着怒意,逻辑清晰,指向明确。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抛出的石块,旨在将“八皇子阴谋构陷”的钉子,狠狠砸进听者的心里。

太监的身体伏得更低,带着哭腔:

“殿下明鉴!奴才……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找出八殿下构陷的证据!”

“找?”吴怀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一种刻意展现的悲愤,“等他拿着‘证据’到父皇面前参本宫一本吗?”

他猛地一挥袖,袖袍带起一阵风,拂乱了书案上的几份奏折,动作幅度极大,充满了表演的张力。

“他不仁,步步紧逼,就休怪本宫不顾手足之义!”

他盯着那太监,眼神锐利,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让我们在都察院、在吏部的人都动起来!弹劾!给本宫弹劾他结党营私、窥探储君、行为不端!把风声放出去,要快,要狠!本宫倒要看看,是他先按捺不住,还是本宫先清理门户!”

这番指令,听似冲动,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场主动的出击,意在打乱对方的节奏,将水搅浑,并借此向幕后之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他已“被迫”亮出了部分底牌,并且“怒不可遏”。

太监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

吴怀仁脸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宫道,眼神幽深。

恐惧吗?

自然是有的。

那晚的刺杀绝非幻觉。

但他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真的自乱阵脚。

老八这一手,狠辣且精准,几乎掐断了他最重要的一条暗线。

他必须反击,必须以更激烈、更“符合”一个受惊储君身份的方式反击。

这暴躁,这“不顾一切”的弹劾,便是他抛出的烟雾,也是他刺出的探路石。

他要看看,他那位好弟弟,还有没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