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佝偻,像个老人,手中似乎握着什么长物。她猛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再看向镜子,那黑影还在,且更清晰了些——能看出是个人形,手中的长物竟是把砍刀,刀身锈迹斑斑,像是从泥里刚挖出来的。
李秀云尖叫出声,灯台翻倒,火苗舔上桌布。她扑打着,在无数镜中看见无数个自己惊慌扑火,而每个自己的身后,都站着那个持刀黑影。
火灭了,黑影也消失了。
她病了一场,发烧三日,梦中全是镜子与刀。福伯请来镇上的赤脚医生,开了几服安神药。病愈后,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变了——某种东西在恐惧中淬炼出来,硬得像碉楼的青砖。
“我要知道那是什么。”她对福伯说。
老人叹息:“少奶奶,有些事,不知为妙。”
“不知道会更可怕。”她说。
八月,时局更乱了。日本人打下了广州,风声鹤唳。有传言说败兵将沦为匪,又有传言说日军不日将至。碉楼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商议,决定轮流守夜,互通信号。
李秀云主动要求守镜屋那侧的二楼窗户。女人们不解,她却坚持——若真有歹人来,镜屋或可成一道屏障。
小主,
守夜的第一晚,月色晦暗。她坐在镜屋门外的走廊里,怀里揣着丈夫从美国寄来的小铜镜——据说是唐人街风水先生给的护身物。子时前后,楼外传来异响,似有人撬动后门铁栓。
她屏息倾听,手摸向身边的铜锣。就在这时,镜屋的门无声地开了。
不是风,因为她早将门窗闩死。
屋内没有灯,却有一种幽暗的光,像夜光藻浮在深海。她看见,所有镜面都在微微发光,映出同一个人影——不再是无数个“她”,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五十上下,衣衫褴褛,脸上有刀疤,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砍刀。他站在镜屋中央,左顾右盼,眼神凶悍而迷茫。更奇的是,每一面镜子中的他,动作表情都略有不同:有的狰狞,有的恐惧,有的竟在哭泣。
李秀云捂住嘴,不敢出声。
镜中的男人们开始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的嘴在动,像在咒骂,又像在哀求。忽然,其中一个镜子里的男人转过头,直直“看”向门外的她。
那不是简单的映照——他的视线穿过了镜面与现实之间的无形屏障,与她对上了。
李秀云浑身冰凉。
那男人举起刀,却不是朝她,而是朝自己的脖颈抹去。鲜血喷溅,染红了镜面。所有镜子里的男人同时倒下,但下一秒,他们又站了起来,脖颈完好,再次开始那无望的寻找与徘徊。
原来,这不是鬼魂,是一段被困住的时间。
李秀云突然明白了。福伯说过,水银镜若聚在一起,可能吸住过往的光阴。这男人是谁?为何死在此处?抑或,他根本还没死,这只是未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