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论道兼爱,以战止战

殿内死寂。

空气仿佛被钜子腹藁那记凌厉如雷霆的质问劈开,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与冰冷的铁石。

数百道目光如实质的锁链,缠绕在秦怀谷身上,要将他钉死在“伪墨者”、“助暴政”的耻辱柱上。

连大殿石壁上山川日月的阴刻,似乎都投下沉甸甸的阴影。

嬴渠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卫鞅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他们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凝聚了墨家数百年道统信念的磅礴压力。

秦怀谷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将殿内凝滞的空气、无形的压力,都纳入胸中,缓缓化开。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上涌的激动,也没有被质问的惶急,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他抬起眼,目光先掠过殿中肃立的墨家众弟子,掠过他们眼中燃烧的质疑与义愤,最后,稳稳地落回高台之上,与腹藁那双锐利如古剑的眼睛对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反而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打破了殿中紧绷的对称。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移动。

秦怀谷没有看任何人,转身,面向大殿左侧石壁——那里,在巨幅阴刻的“耕织图”与“守城图”之间,悬挂着一幅以简单线条勾勒的画像。画像中人,葛衣芒鞋,面容清癯,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绢帛,正是墨家始祖,墨子。

在数百墨者惊愕、不解、乃至更加警惕的注视下,秦怀谷对着那幅画像,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躬身三揖。

礼毕,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大殿,面对腹藁,面对所有墨者。站直的身体如崖边青松,声音清晰而起,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钜子问,兼爱非攻之旨,与秦法渭水刑场、耕战之策,有何相通?又问,怀谷心向墨道,是否为襄助暴政之遮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听清了这问题的分量。

“怀谷不才,敢请钜子,敢请墨家诸位贤达,先思一惑。”

“墨子先师立‘兼爱’之说,欲使天下人,‘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他复述着腹藁方才的话,语气沉凝,“此乃煌煌大道,至善至仁,怀谷心向往之,相信在座诸位,乃至天下稍有仁心者,莫不心向往之。”

“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敢问钜子,敢问诸位——自先师逝后,二百余年来,这‘兼爱’之天下,可曾一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