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杨平安几乎是一竿一条。有时候钩刚下去,浮漂就沉了;有时候等个三两口气的工夫,也能钓上来。

鱼也不光是鲫鱼,还有几条一尺长的鲤鱼,一条小臂长的草鱼,鳞片金灿灿的,在桶里扑腾得最凶。

杨小拴已经不喊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看看桶里的鱼,又看看杨平安手里的竹竿,再看看桶里的鱼,再看看竹竿,脑袋来回转,跟拨浪鼓似的。

那条竹竿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爹用了好几年了,钩都锈了,线都起毛了,平时蹲半晌午能钓上三条就算运气好。

可到了平安叔手里,这竿就不是竿了,这钩也不是钩了。他找不出词来形容,就觉得平安叔的手上有法术,钩一下去,鱼就自己往钩上撞。

“平安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您这钓鱼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杨平安把又一条鲫鱼扔进桶里,笑了笑:“多钓就会了。”

杨小拴看看桶里那快满了的鱼,又看看杨平安轻描淡写的笑脸,觉得这话跟他爷说的“地种多了就会”完全是两回事。他爷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地里的庄稼自己往兜里蹦。

木桶很快就满了。

大大小小的鱼挤在桶底,鳞片挤着鳞片,尾巴拍着尾巴,水花溅了一地。鲫鱼、鲤鱼、草鱼,还有两条白条,银光闪闪的,把半个桶都占满了。

杨平安收了竿,在草地上擦了擦手,回头一看,愣住了。

河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孩子。

大大小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光着脚丫子,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有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巴。七八个,十来个还多,杨平安看了一眼。

大的十来岁,站在最前面,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小的三四岁,挤在后面,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

有几个还骑在树干上,抱着柳树枝,两条腿晃荡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装满鱼的木桶。

这些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个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杨平安钓鱼,看着那条不起眼的竹竿一甩就是一条,一甩就是一条,看着那只木桶从空到满,从满到冒尖。

有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最前头,黑黑瘦瘦的,眼睛又大又圆,嘴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身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铁蛋哥,那个解放军叔叔,是不是会法术?”

叫铁蛋的男孩没回头,眼睛还盯着桶里的鱼,声音跟做梦似的:“不会法术……那就是本事。真本事。”

他咽了口唾沫,又说:“俺爹说,有本事的人,干啥都行。俺今儿算是信了。”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挤过来,仰着脸问:“铁蛋哥,那个叔叔是谁家的?咋这么厉害?”

铁蛋摇摇头:“不知道。就看见他在满囤爷爷家吃饭来着。小拴跟着他。”

另一个孩子接嘴:“俺知道!那是大河爷爷家的平安叔,在城里当大官的,开着一辆大汽车来的!”

这话一出,孩子们看杨平安的眼神又变了,仿佛他不是从村里出去的,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