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下塘村

月色朦胧,下塘村像浸在一盆微凉的清水里,连狗吠都透着几分慵懒。

谁家娃娃被这零星的动静惊得哼唧了两声,立刻有妇人温软的手轻轻拍着襁褓,细声细气地哄:

“不怕不怕,是阿黄在跟月亮打招呼呢……”那声音混着夜色,软得像团棉花。

乡间小路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晃了晃,走出树荫时,才看清是个青年小伙。

洗得发白的短褂沾着些泥点,裤子膝盖处磨出两个破洞,风一吹,露出的皮肤泛着冷白。

他胳膊下夹着根磨得光滑的短棍,脚步有些急,径直往村西那盏昏黄的油灯去。

——那点光在黑夜里像颗打蔫的黄豆,却稳稳地亮在一间厢房的窗纸上。

厢房里,干瘦的半截老头盘腿坐在床沿,灰扑扑的头巾裹着大半张脸,只剩个下巴尖露在外面。

他手里的烟锅早就熄了,却还无意识地叼在嘴里,一下下空吸着,烟杆上的铜锅被摩挲得发亮。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纹路,像被岁月犁过的田。

“吱呀——”

院门轴缺了油,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小老汉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噌”地摸到门后那根磨得溜光的枣木棍,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一声:“谁?”

门外的青年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旅途的疲惫:“大伯,是我。”

连春被大伯一把拽进屋,后领的粗布褂子都被攥得发皱。

连老汉反手闩上门,枣木棍往门后一靠,压低声音问:“咋样?看见陆剥皮那厮没?”

连春抹了把脸上的土,喘着气摇头:“没见着人。他家院门关得死紧,我在墙根蹲了俩时辰,只瞧见管家出来倒了回泔水,桶里除了些菜叶子,连粒米星子都没有。”

他往前凑了凑,想到陆财主大锅里凉透的稀粥咽了口唾沫:

“还有那粥,今晌午比昨儿更稀了,舀起来能照见人影。三柱家的娃抢着喝,结果呛得直咳嗽,碗底就沉着几粒米。”

连老汉往烟锅里塞了把旱烟,却没点火,指节敲着灶台面“咚咚”响:“我就知道这老狐狸没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