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了一步。格洛克17还端在手里,枪口还指着地面,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静止的了。
他的重心从右脚移到了左脚,肩膀微微前倾,膝盖微微弯曲,像是一个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
“布伦森,你说我是一个弃子。你说米歇尔从弃子里培养出了一支军队。你错了。
米歇尔没有培养我。他自己成长起来的。他只是在每次派我去送死的时候,给了我一发子弹、一把枪、一张地图。
他用的是我。不是培养我。是用我。用完就扔。但我不让他扔。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不是因为他的培养。是因为我不想死。”
他看着布伦森的眼睛。
“你说你在建一个国家。你说你有学校,有医院,有法庭。但你的学校在教孩子杀人。
你的医院在治疗被你的恐怖分子打伤的人。你的法庭在审判那些不愿意加入你的人。
你说米歇尔在等我。他在等什么?等我回去做他的炮灰?做他的将军?做他国家里的一个零件?”
他把格洛克17端起来,枪口指向布伦森的胸口。不是瞄准,是比划。像是在用一支笔在纸上画一个点。
“布伦森,我和秘社斗了几年。几年里,我见过你们做过的每一件事。我见过你们派十五个人去送死,只为了拖延政府军三个小时的时间。
我见过你们切断一个村庄的水源,只为了让那里的人搬走,给他腾出地盘。
我见过你们用一辆装满了炸药的卡车炸掉了一座桥,桥上还有人在走。他不在乎。你们什么都不在乎。银狼只在乎他的地图。他的计划。他的国家。”
他停顿了一下。
“你说你们在建一个更好的世界。但你建世界的方式是毁掉旧的世界。你不在乎谁在旧的世界里活着。
你不在乎那些人在旧的世界里有家,有孩子,有明天。你只在乎你的新世界。
你的新世界里没有那些人。你的新世界里只有你的士兵。你的战士。你的零件。”
他把枪放下来,枪口重新指向地面。
“我不会回去。我也不会加入你们。我会做我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把秘社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掉。
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恐怖组织。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恐怖。一个建在尸骨上的国家。一个建在血上的世界。一个建在谎言上的未来。”
布伦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一只被冻僵了的鸟的爪子。
他的脸在白色的灯光下变成了一副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线索。
但他的眼睛还活着。那双深棕色的、带着金色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信仰,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深的、更脆弱的、像是被藏在岩石下面几千年的、从未见过阳光的东西。
他张开嘴,正要说话。
大厅的北侧,那排钢板隔间的方向,一扇门开了。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拉开的。
向内侧拉,门轴无声地转动,铁皮门扇像一块被磁铁吸走的铁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墙壁的阴影里。
门后面是黑暗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一种更暖的、更黄的、像是钨丝灯泡发出的光。
光线的颜色在告诉林锐,走廊的尽头不是另一个大厅,不是另一个工作区,是一个办公室。
一个有人的办公室。
一个在等人推门进来的办公室。
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不是战术夹克,不是迷彩裤,不是作战靴。
是真正的西装——剪裁合体的、面料挺括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
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像一个被精心折叠的纸飞机。
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在大厅的白色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点。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一个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但依然能看出原本苍白底色的头皮。
他的脸很干净,没有胡茬,没有伤疤,没有伪装油彩。
皮肤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苍白,和非洲的阳光、沙漠的风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但不是那种年轻的、有活力的亮,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玻璃的亮。
那种亮不反射任何情绪,只反射光线。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